星期一的早晨，夏怡比平常早到了一些。
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窗户开着，雨后潮湿的气味混在粉笔灰里。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先放下书包，随后才去看桌上的本子。
它已经干了。
封面不再是原来的浅蓝色，靠近边缘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深浅不一的水痕。垫在下面的作业纸也皱了，轻轻拿起来的时候，两者之间发出了细碎的声音。
夏怡将它翻开。
有些字还能够辨认，有些却已经看不清了。红笔圈出的地方散成了淡淡的一片，破掉的那页从中间缺了一小块，像一个没有补好的窗户。
她用指腹将翘起来的纸边压平。
过了一会儿，它又慢慢抬了起来。
『别再压了。』
邱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刚走进教室，额前还有一点汗。书包里装着母亲让她带来的习题集，比往常沉了些，她将它放在椅子上，才走过来看那本摊开的练习本。
『已经这样了。』
说完，她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冷，便又补了一句。
『拿给老师看吧。』
夏怡点头，随后打开书包。
她把那把伞拿了出来。
伞已经晾干，带子扣得很整齐，外面的伞套也重新套好了。
『谢谢你。』
邱悦接过来。
『你后来有没有淋到？』
『没有。』
夏怡停了一下。
『到家才又下大的。』
邱悦轻轻应了一声，将伞收进抽屉。
两个人拿着本子去了办公室。
——
班主任已经听说了星期五的事情。
她把本子接过去，翻了几页，又问了一遍经过。夏怡说得很慢，先说放学后的打扫，再说那几个人留在教室里，最后才提起放进水桶的那一下。
『你看清是谁放的了吗？』
『看清了。』
『那怎么当时没来找我？』
夏怡低下头。
『我还要去音乐教室。』
老师看了一眼邱悦，像是已经知道这个回答。
早读快开始的时候，那几个男孩也被叫了过来。
原本抱着书站在办公室门口的人，看见桌上的本子，先朝夏怡望了一眼。夏怡的手指挨着裙边，没有抬头。
『我没想放进去。』
那个男孩说。
『她一直要拿，我手滑了。』
老师问他，既然是手滑，为什么没有捞起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以为没有关系。
另外几个人站在旁边。有人想插话，被老师叫停；有人看着地面，用鞋尖蹭了蹭瓷砖之间的缝。
那本湿过的本子摊在桌上，谁也没有再碰。
最后，老师让他们赔一本新的，向夏怡道歉，又问起为什么最近总是她留下来打扫。
『她自己说可以的。』
有人回答。
邱悦抬起了头。
『是因为你们一直让她做。』
她的声音有些紧。
『值日表上不是每天都有她。』
说到后半句，她忽然想到，那张表就贴在教室后面。
自己每天都能够看见。
『你是班长，怎么也没早点说？』
老师问。
邱悦张了张嘴。
她以前说过，后来不再说了。中间有许多理由，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像是一件不得不顾及的事情。
现在却很难在这里解释清楚。
『我……没有一直管。』
她最后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师把本子合上，让几个人先回去，表示下午会重新核对值日安排，再叫夏怡留下，问她有没有别的东西被拿走。
夏怡想起了那块橡皮。
也想起被塞到讲台下面的课本，和沾着鞋印的桌子。
门口还有人没有走远。
她看向那边，随后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有一些。』
老师从抽屉里拿出纸，叫她一件件说。
等到她们回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
许多人抬头看过来。
邱悦坐下，同桌替她将课本推到面前，又小声问了一句，是不是去告状了。
她看了看那本书。
『去说本子的事。』
『大家现在都知道了。』
同桌低下头，继续读书。
邱悦也把书翻开。
同一段文字，她读了两遍，才发现自己一直停在第二行。
——
下午，夏怡得到了一本新的练习本。
不是蓝色的。
封面上画着一只很大的猫，旁边印着几颗星星。送本子的人将它放在她桌上，说了一声对不起，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夏怡摸了摸封面。
纸是平整的，也没有水痕。
她把它翻开，里面一片空白。
那些字并没有跟着回来。
放学前，老师重新念了一遍值日表，叫当天留下的人完成以后再走，又提醒其他人，不能把自己的事情推给同学。
夏怡听见今天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收好课本，拿起书包的时候，后排的人正站起来去拿拖把。
那个人看了一眼她的桌子。
『这下满意了吧。』
声音不大。
夏怡的手停在肩带上。
邱悦也听见了。
她正在把习题集放进书包，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拉好拉链，走到夏怡旁边。
『走吧。』
夏怡望向教室后面。
那边没有再说话，只传来了水桶被拿起来的声音。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阳光还很亮。邱悦走了几步，才发觉自己一直握着书包带，手心已经有些湿。
她没有回头。
夏怡也没有。
下楼的时候，恰好有人拎着水桶从另一侧上来。夏怡侧身让开，目光随着那一点晃动的水停了片刻，随后才继续往下走。
『今天不用去练吗？』
邱悦问。
『学校这里不用。』
『那……你要马上回去？』
夏怡看了一眼楼下的钟。
比平常早了很多。
她原本应该还在擦黑板，之后洗拖把，将桌椅摆好，最后检查地上有没有留下没捡起来的纸。
这些事情今天都不用做。
可是她一时想不出来，省下的时间能够用来做什么。
『我想先把这个补起来。』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画着猫的本子。
邱悦看了一眼。
『去图书室吧。那边有桌子。』
——
图书室只开着靠走廊的那排窗户。
里面没有很多人，值班的老师坐在门边，正在给新送来的书盖章。印章落下去的时候，有一声很闷的响。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
夏怡把旧本子放在左边，新的放在右边。能够看清的地方便照着抄，看不清的地方就先空着，等导师下一次来再问。
邱悦把自己的习题集拿出来。
她本来有一道题需要做，可是写了几行，便忍不住去看夏怡那边。
『这里怎么留了这么多？』
『记不清了。』
『那个红圈呢？』
『老师让我注意的。』
『注意什么？』
夏怡望着已经模糊的字迹。
『这个地方，要听前面的声音。不能只顾着弹后面的。』
邱悦看了看她。
『已经弹过去的，也要听？』
『有时候还在。』
夏怡将铅笔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自己也停了一下，随后把手收回去。
邱悦却照着那个动作试了一次。
『是这样吗？』
『桌子上听不出来的。』
夏怡说。
邱悦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好像也是。』
夏怡低下头，继续写字。
窗外有鸟落在栏杆上，叫了两声，便很快飞走了。隔着窗户，能够看见操场旁边的一排树；星期五积在地上的水已经干了，只在较低的地方留下一点深色。
她抄到后面的一页，看见自己曾经画过一个很小的记号。
记号旁边原本有一行字，现在只剩下最前面的两个。
邱悦探过来，看了一会儿。
『这是你自己写的？』
夏怡点头。
『后面写了什么？』
『忘记了。』
她回答得很快。
邱悦没有继续问。
夏怡将旧本子翻过去，重新抄下一页。可是写了几笔，她又把它翻了回来。
纸上的那两个字是“今天”。
后面原本写的是，今天不想练了。
只有很小的一行。
那天父亲出去得晚，她一个人在琴前坐了很久，忽然听见院子外有人在叫另一个孩子的名字。他们似乎要去买什么东西，站在门口说了几句，就跑远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那句话写下来。
写完之后，也并没有少练。
后来她用橡皮擦过一次。铅笔的痕迹浅了，纸却留下了一点毛茸茸的边。
再后来，这一页也湿了。
『这个可以不抄。』
夏怡说。
邱悦正低头做题，听见声音便应了一下。
『那就不抄。』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问理由。
夏怡握着铅笔，望着新本子上留出来的那一小块空白。
过了一会儿，她把下一行的字接着写了下去。
——
她们离开图书室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邱悦回去拿落在抽屉里的伞，夏怡在门口等她。当天的值日生还在整理桌椅，地板上有几处没有干，桌脚经过的时候，在水痕里划出短短的线。
邱悦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帮忙。
两个人出了教学楼，沿着墙边慢慢走。
『你星期五问的那一段……』
夏怡忽然开口。
邱悦转过头。
『想起来了？』
『只有一点。』
夏怡看着自己的手。
『后面还是不对。』
『下次再试嘛。』
『可是，我可能记不全了。』
邱悦想了想。
『那就先听你记得的。』
远处有几个学生在追赶，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夏怡侧过身，把新本子抱得紧了一些。
『可能很短。』
『短一点也没关系。』
她们走过校门，路边的店已经开了。
面包店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写着当天刚烤好的东西。邱悦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随后问夏怡，要不要一起买一个。
夏怡摇头。
『我没带钱。』
『我可以买两个。』
她又摇了一下头。
邱悦便没有再劝，自己走进店里，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袋子里面却不是两个。
是一个有些大的面包，表面烤得发黄，中间夹着薄薄的一层甜馅。
『这个吃不完。』
她打开袋口，掰开一半。
面包还温着，断开的地方冒出一点点热气。
夏怡望了望她手里较小的那一块。
『你拿这个吧。』
邱悦说。
夏怡这次没有摇头。
她接过去，用纸袋边缘垫着，先吃了一小口。
甜馅粘在嘴角，她用指尖轻轻擦掉，随后又低头看了一眼面包里面。
邱悦也吃了一口。
『有点甜。』
夏怡点了点头。
『嗯。』
停了一下，她又说。
『很好吃。』
——
那天晚上，导师没有来。
夏怡把补好的本子放在琴上，照着能够记起来的安排练习。父亲在书房里打了一会儿电话，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结束以后，他过来看她的进度。
夏怡将旧本子也拿了出来，告诉他，学校的老师已经问过了，对方赔了一本新的。
夏文翻了翻那几页湿过的纸。
『这些还是要补齐。』
『我问过老师以后再写。』
『嗯。别把练习耽误了。』
他说完，转身回到书房。
夏怡将本子放回原处。
新本子上的字比原来少了一些。那些来不及补上的地方，仍然空着；没有抄过去的那一行，也留在旧纸里。
她望了一会儿，伸手把旧本子合上。
到了规定结束的时间，夏怡停下练习。
琴键上没有再响起声音。
她原本已经准备起身，却又想起下午的那句话。
那就先听你记得的。
夏怡重新坐好，将手放在靠近中间的几枚琴键上。第一个音仍然与星期五一样，第二个换了位置，接下来的一小段，她记得比自己以为的多一些。
弹到后面，她停住了。
那儿应该还有什么。
她试了两个音，都不太对，便将手收了回来。
书房里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还没练完？』
夏文在门内问。
『练完了。』
『那早点睡。』
夏怡应了一声。
她没有再试。
回到房间以后，她从书包里取出新的练习本，在最后面翻开一页。那里没有安排，也没有需要照着写下来的东西。
她画了五条并不很直的线。
随后，把能够记得的几个音，慢慢写在上面。
有一个音的位置拿不准，她擦掉了，重新写过。最后一个音之后，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小点。
夏怡没有给它写上结束的记号。
她把本子合起来，放进了书包。
明天如果有时间，可以先让邱悦听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