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怡把本子带到了学校，却没有马上拿出来。
早读的时候，邱悦在讲台上收作业。有人少交了一本，她便站在那人的桌边等了一会儿，直到对方从书包最下面找出来，才抱着那摞本子离开。
接着是上课。
第二节课结束，夏怡翻到了最后一页。铅笔画出的线经过一夜，仍然有几处不太平直，末尾那个小点留在空白里，像一个没有擦干净的痕迹。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本子合上了。
邱悦的座位旁边有人。
她们正在讨论一道题，纸上写着好几种不同的做法。其中一个女孩拿着尺子，将多余的步骤划掉，问邱悦，下午能不能再替她看一下。
邱悦说可以。
夏怡收回目光，将本子推进了抽屉。
那一段并不是必须今天弹的。
她这样想着，拿出了下一节课要用的书。
——
到了午休，邱悦来找她。
『昨天那个地方补好了吗？』
『要等老师来。』
『那你今天还去音乐教室？』
夏怡点头。
邱悦看了看教室前面的钟。
『午休可以去吗？放学我有事情。』
她说完，像是怕夏怡误会，又解释了几句。昨天回去得晚，习题只做了一半，今天得早点回家。而且已经答应同桌，要把下午那道题讲完。
夏怡没有觉得这些事情需要解释。
『我去问一下老师。』
她起身的时候，将本子也拿上了。
午后的教学楼并不很安静。
有几个班还在上课，隔着门能够听见整齐的朗读声。两个人从走廊边经过，步子放得很轻，直到出了那栋楼，邱悦才重新开口。
『你每天都带着它吗？』
夏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
『有要记的东西。』
『那么多，记得过来？』
『写下来就不会忘。』
邱悦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音乐老师正在整理下午要用的乐谱，听完她们的请求，便让她们先进去，叮嘱不要碰柜子里的东西，午休结束之前记得关好门。
夏怡答应了。
琴盖打开的时候，一股很淡的木头气味散了出来。
邱悦没有坐在门口。
她拉了一张椅子过来，放在琴凳旁边，又觉得靠得太近，便往后挪了一点。椅脚擦过地板，声音在空教室里显得有些响。
夏怡坐好，将本子翻开。
她没有先弹规定的练习。
邱悦看见那几条画得不太直的线，才明白她翻的是哪一页。
『这个是你说的那段？』
『嗯。』
夏怡将纸角压平。
『只有这些。』
她把手放在琴上。
最开始的两个音很轻，接着才慢慢连起来。旋律并不长，中间有一处迟疑，像是走到熟悉的路口，却忽然记不清该往哪边去。
邱悦望着她的手。
与星期五那一段不同，夏怡这一次没有把同一个地方反复弹很多遍。
她弹到最后，手指停住，随后抬了起来。
最后的声音还留在房间里。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跑过，鞋底响了几下，又跑远了。
『后面呢？』
邱悦问。
『还没有想起来。』
『哦。』
邱悦低头看那一页。
她不太看得懂，只知道那些小小的符号停在纸的前半部分，后面还空着很多。
『那你再弹一次吧。』
夏怡看向她。
『刚才弹得不对？』
『不是。』
邱悦连忙摇头。
『我想再听一遍。』
夏怡的手还放在膝上。
过了片刻，她重新伸向琴键。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了一些。邱悦这次没有一直盯着她的手，而是转头看向窗户。窗外的树叶正在晃，光落进来，在地板上留下边缘不太清楚的影子。
她听到最后，仍然觉得那里应该还有声音。
但她没有再问后面。
『这个不是你平常练的？』
『不是。』
『是谁弹给你听的？』
夏怡轻轻按住了本子的一角。
『妈妈。』
邱悦想起班里的那些传闻。
关于夏怡的父亲，关于他们的家，还有一些她没有亲眼见过、却曾听别人反复说起的事情。
有的说法彼此都对不上。
当时听见的时候，她也没有问过，那些人究竟从哪里知道的。
『那……问她不就能知道后面了吗？』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不太合适。
夏怡没有回答。
她把本子拿下来，合好，放到了身旁。
随后翻开架子上原本放着的乐谱。
『我先练一下今天的。』
邱悦望着那本被收起来的本子。
『好。』
她说。
琴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很熟悉的重复。夏怡弹完，停一下，看过谱子，再从同样的地方开始。
邱悦坐在旁边，觉得自己说的那句话还没有过去。
她想道歉，却不知道应该为哪一部分道歉。如果立刻提起来，夏怡也许还要回答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她把手放在腿上，听了好一会儿。
到第四遍的时候，夏怡弹错了。
她停下来，望着谱子，却没有马上重来。
『我不知道。』
邱悦忽然说。
夏怡转过头。
『刚才那件事。』
邱悦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问。』
她停了一下。
『你不用告诉我。』
夏怡望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风将窗帘推起来一点，又放下去。
『我现在问不到。』
最后，她说。
邱悦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
——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夏怡合上了乐谱。
邱悦起身，将椅子推回原来的地方。她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还没有盖上的琴键。
『那个……可以碰一下吗？』
夏怡把准备放下的琴盖扶住。
『可以。』
邱悦走回来，站在琴边。
她原本觉得，不过是按下去的一件事情。真正伸出手的时候，却又不知道应该选哪一枚。
『随便一个也行？』
夏怡点头。
邱悦用食指按了一下。
声音比她预想的重。
她很快把手收了回来，像是打扰了什么。
夏怡却往旁边挪了一点。
『可以坐着。』
琴凳并不宽。
邱悦坐在空出来的那一侧，将书包放在脚边，又按下了刚才的那个音。这一次轻了一些，却因为收手太快，声音也显得很短。
她皱起眉。
『跟你弹的时候不一样。』
『我弹的是别的。』
夏怡指了指靠左的一枚琴键。
『第一个在这里。』
邱悦照着按下去。
她记起了那段旋律的开头。
只是一个音的时候，很难听出什么；再接上第二个，就似乎能够认出来一点。
她试着接下去，却按错了旁边的一枚。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不是这个。』
邱悦自己先说。
夏怡指给她看。
『要隔开一点。』
她没有握住邱悦的手，只将自己的手放在上面，慢慢示范了一次。邱悦照着试，前两个终于连了起来，到了第三个，又要低头找位置。
『你的手不用收那么远。』
夏怡说。
『留在这里就好。』
她的语气与刚才有些不同。
不是急着解释，也不是回答一个让自己为难的问题。她看着邱悦的手，真的在等她下一次按下去。
邱悦又试了一遍。
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
她没有觉得难听，只觉得自己明明已经知道位置，手指却总是迟了一些。
走廊里响起了铃声。
邱悦抬起头。
『这么快？』
夏怡也看向墙上的钟。
她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邱悦站起来，拿好书包。夏怡放下琴盖，将窗户关好，最后检查了一遍桌上的东西。
出了门，两个人的步子都比来时快。
邱悦走在前面，右手还在书包带上，手指却不自觉地动了两下。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了一瞬。
『刚才那个，你下次还能教我吗？』
夏怡差一点碰到她的书包。
『我不是老师。』
『那几个就好了。』
邱悦回头。
『后面我也弹不了。』
夏怡望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午休的时候。』
她补了一句。
『还要问老师。』
『嗯。』
邱悦往上走了两步，又转过身。
『明天我先去问。』
——
下午，邱悦仍然给同桌讲了那道题。
同桌听完，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随后看了一眼她桌角露出来的练习本。
那是午休回来后，夏怡借给她的。
『你也要练琴？』
『没有。』
邱悦将本子往里面挪了一点。
『只是看看。』
『你最近总跟她在一起。』
女孩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提起今天的天气。
邱悦没有马上回答。
她忽然想起琴前那几次笨拙的尝试。若是说出来，别人也许会笑她，班长连几个音都按不好；也许又会问起夏怡的事情，问她们在那间教室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午休去了音乐教室。』
她最后说。
『就一会儿。』
这句话并没有说错。
但说完以后，她不太想看向夏怡的座位。
放学时，邱悦把本子还了回去。
『我得先走了。』
『嗯。』
夏怡接过本子，将它放好。
邱悦站在桌旁，像是还有事情没有说完。后面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又回过头。
『明天我会去问老师的。』
夏怡点头。
『我知道。』
——
第二天午休，音乐教室没有借到。
老师下午要在里面给另一个班上课，提前过来调试东西，告诉邱悦，今天不能进去。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夏怡已经把本子拿了出来。
『今天不行。』
邱悦说。
『里面要用。』
夏怡将本子合上。
『那明天再问。』
邱悦坐到了她前面那张空椅子上。
她不必再赶去另一栋楼，也不必赶在铃声前回来。原本空出来的这段时间，忽然显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她将右手放在桌上。
『第二个是这里，还是这里？』
她挪了挪手指。
夏怡看了一眼，伸出手，在桌面上替她标了两个位置。
『这里。』
邱悦照着按了一下。
桌子没有声音。
她自己也知道，却仍然把那几个动作做完了。
夏怡拿出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了几格。邱悦看着，觉得大小不一样，便从铅笔盒里拿出尺子。
『这样会好一点吧？』
两个人将纸压平。
线重新画过，白色的格子之间又添了几个短短的黑块。夏怡只画出够用的一部分，没有继续往两边补。
邱悦用手指按在纸上。
纸面微微凹下去，桌子却很硬。
她试了两次，总算没有找错地方。
『是这样？』
『嗯。』
夏怡看着她的手。
『下次有声音的时候，再试一下。』
邱悦把手抬起来，低头看那张画了琴键的纸。
窗外有人在喊值日生，教室后面有水桶被提动的声音。夏怡听见了，转过头，随后又慢慢转了回来。
纸角被风吹起。
邱悦拿橡皮压住了它。
这块橡皮已经用过一半，侧面沾着一点铅笔灰。放下去的时候，正好遮住了最旁边的一格。
夏怡将它往外挪了一点。
『这个也要用。』
邱悦便换了位置。
两个人重新低下头。
没有琴声响起来。
但那张纸上的几个位置，已经不再只有夏怡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