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讨厌下雨。
不是因为文艺青年式的多愁善感,而是因为下雨天,外卖订单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而他,就是那个不得不骑着电瓶车在雨中奔波的苦命打工人。
“捏妈……总算跑完了午高峰。”他加快速度。
天桥下,林默摘掉头盔,甩了甩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他看了眼手机,距离奶茶店下午班还有一小时。这一个小时,是他今天仅有的喘息时间。
雨越下越大,在天桥两侧形成水帘洞般的景象。林默靠在栏杆上,从背包里摸出早上买的面包。已经硬了,但对他来说,能填饱肚子就行。
“喵~”
一声细微的猫叫传入耳中。
林默低头,发现脚边蹲着一只小猫。很小,大概只有他手掌那么大,浑身湿漉漉的,白色的毛发上沾了不少泥水。它正仰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蓝色大眼睛望着他——准确地说,是望着他。
“大雨天怎么到处跑,怎么这里也有哈基米啊”
“饿了?”
林默蹲下身,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递过去。
小猫小心翼翼地靠近,先是用鼻尖嗅了嗅,然后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吃。它的吃像很狂野,饿死猫投胎了属于是。给林默整的有点无语。
林默干脆把整个整个面包丢给小猫。他注意到小猫脖子上没有项圈,毛发虽然被雨水打湿,但能看出原本应该是很漂亮的奶白色。
“也是没人要的啊。”林默自嘲地笑了笑,“跟我一样。”
昨天房东催缴房租的微信,想起银行卡里仅剩的三位数余额,想起下个月还要交的学费。
生活的重担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此刻,看着这只小生命专注地吃着他分出的食物,心里竟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
吃完最后一点,小猫用脑袋蹭了蹭林默的手指。
“行了,吃饱就走吧,雨停了。”
林默站起身,小猫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跟在他脚边。
“别跟着我,我自己都养不活。”
小猫仰头:“喵~”
“真的,我住的地方连热水都没有。”
“喵~”
“你跟着我只会吃苦。”
“喵~”
林默叹了口气:“行吧,等雨停了你就走。”
雨没有停。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林默看着脚边执着的小猫,陷入了两难。
“总不能带你去奶茶店吧……”
小猫歪着头看他,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真。
“……算了,就今天。”
林默把小猫塞进背包,只留一条缝透气,然后撑着伞向奶茶店跑去。
“林默!迟到了三分钟!”
一进门,就听到店长的大嗓门。“块快快,就等你了,单子爆了”
“雨太大了,路上不好走。”林默一边解释,一边把背包小心地放在休息室的角落。
“行了行了,赶紧换衣服,下午的单子已经开始排队了。”
林默快速换好工作服——粉色的,印着“基米奶茶”四个大字,还配了一个夸张的大脸猫图案。每次穿上这身衣服,他都有种强烈的自我嫌弃感。
但没办法,这份工作管两餐,工资日结,是他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兼职。
“林默,三号桌两杯珍珠奶茶!”
“五号桌要一个草莓奶昔!”
“外卖单!城东的,三杯柠檬水!”
下午的奶茶店就像战场。林默在后厨和前厅之间来回穿梭,榨汁、封杯、打包、出单,动作行云流水。
“小林,你今天背包里装了什么?”同事探头过来,“我刚才好像听到猫叫。”
“没、没什么。”林默心虚地转移话题,“那个,三号桌的奶茶好了吗?”
“早就出单啦。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捡到小猫的话,最好别让店长发现哦,我们工作这地方不能带动物来哦”
林默动作一滞:“你怎么知道?”
小美眨眨眼:“因为我也干过。放心,休息室那个角落是监控死角,只要别让它乱跑就行。”
“谢谢。”
“不客气。对了,等会儿下班让我看看呗,我最喜欢猫了。”
下午的忙碌中,林默抽空去休息室看了几次。小猫很乖,一直安静地蜷缩在他背包里睡觉,偶尔醒来,也只是用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等下班就把你送去收养站”林默小声说。
小猫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晚上十点,终于下班了。
林默换下那身羞耻的粉色工作服,准备去休息室拿背包。
“小林,我要看猫!”同事跟了过来。
“它可能睡着了……”
林默拉开背包拉链。
“咦?”
背包里没有猫。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
看起来三四岁的样子,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头顶竟然有两只猫耳朵。她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白色小裙子,正揉着眼睛,像是刚睡醒。
“等等等等!”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什么情况?!”
小女孩放下手,露出一双天蓝色的眼眸。看到林默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妈妈!”
说着,她直接扑上来抱住了林默的腿。
“妈、妈妈?!”
林默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石化了。
“小林……”同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什么时候生的,不对,抢的!偷的!孩子?”
“我没生过!我是男的!怎么可能生孩子!”
“那她为什么叫你妈妈?”
“我怎么知道!”
小女孩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妈妈不要我了吗?”
“不是、那个、我……”林默语无伦次,“我不是你妈妈!我是男的!男的!”
“可是……”小女孩歪着头,两只猫耳朵跟着动了动,“你就是妈妈呀。妈妈给我饭吃,妈妈带我回家,妈妈对我好。”
说着,她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小女孩脸红了,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林默和同事面面相觑。
“所以……”同事艰难地开口,“你下午捡的那只猫,变成了这个小女孩?”
“看起来是这样。”
“然后她叫你妈妈?”
“……是这样的。”
“天哪!”同事突然兴奋起来,“这不是超可爱的吗!比起猫,小女孩不是更好玩吗!”
“你很碍事啊!”女孩用手一指。同事直接摔入外面桌下。缓缓爬起。
“都说了,拖地,不要加洗洁精啊!摔死我了,我不行了小林,我得回家了,你加油吧”
同事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完全没有再提面前的事。
“妈妈。”小女孩扯了扯林默的衣角,“我真的饿了。”
林默低头,对上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
心,不由自主地...害怕了!满心只能祈祷面前这位大神不要像他那可怜同事一样对自己。
“……先带你去吃东西。”
“好!”小女孩开心地笑了,两只猫耳朵愉快地抖动起来。
个温热的小身体蜷在他胸口,脑袋枕着他锁骨,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时不时扫过他的下巴。
林默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熟悉的裂缝,花了整整十秒钟才回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猫。雨。小女孩。妈妈。
“……”
他小心翼翼地把林雨从身上挪开。小姑娘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抱着他的枕头继续睡,奶白色的长发散了一床。
林默坐在床边,陷入了人生中最为难的一次思考。
昨晚太慌乱了,来不及细想。现在冷静下来,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是猫吗?这是人吗?这是合法的吗?
他捡了一只猫,猫变成了人,人叫他妈妈。这个逻辑链条无论从哪个角度推敲,都不应该存在于一个接受了十二年唯物主义教育的男大学生的认知体系里。
但人就在他床上。有体温,会呼吸,会说“麻麻我饿”。
林默抹了把脸,决定先不想这些无解的哲学问题。他今天上午还有课,毛概,已经翘了两节了,再不去老师要点名了。
问题是——她怎么办?
“小雨?”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小姑娘立刻睁开眼睛,天蓝色的瞳孔在晨光里亮得不像人类。她揉了揉眼睛,猫耳朵跟着抖了抖,然后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麻麻,早上好。”
“……早上好。”林默艰难地回应,“那个,林小雨,你暂且先叫这个名字我今天要去上课。你在家里待着,不要乱跑,不要乱动电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知道吗?”
“麻麻要去哪里?”
“学校。”
“学校是什么?”
“就是……上课的地方。”
“小雨也要去。”
“不行。”林默斩钉截铁。
林小雨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眼睛开始蓄水,嘴巴扁成一条线。
林默看着这副表情,心里暗骂一声。这什么犯规技能?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男大学生,连自己的晚饭都经常省掉,现在居然要对一只猫娘心软?
“你听我说,”他蹲下来,尽量用讲道理的语气,“学校不是随便能带人去的。而且你头上这个——”他指了指那对猫耳朵,“会被人看到。”
林小雨歪了歪头,想了两秒,然后——
耳朵消失了。
林默眨了眨眼,凑近了看。不是幻觉,耳朵真的缩回去了,变成了正常的耳朵轮廓。只有那头发白得不像话,看起来像个cosplay少女。
“……你有这技能昨晚为什么不用?”
“昨晚饿了,忘了。”林雨理所当然地说。
林默深呼吸。林默认命。
“……行吧。但你不许叫我麻麻。”
“那叫什么?”
“叫……”他卡住了。
“算了,随你吧。”
于是,上午九点半的毛概课上,林默身边多了一个穿着他旧T恤的小女孩。
T恤太大了,袖子卷了七八道还是拖到手背。裤子是林默找了根鞋带当腰带才勉强系住的。她坐在阶梯教室的座位上,脚悬空着,晃来晃去,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周围的同学也在打量她。
“卧槽林默,你什么时候有女儿了?”同学坐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是女儿。”
“那她怎么叫你妈?”
林小雨在这时候适时地拽了拽林默的袖子:“麻麻,那个发光的箱子是什么?”
她指的是投影仪。
同学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审视。
“林默,你老实说,你是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不是。”
前排的女生也回头了。林默绝望地发现,毛概老师也停下了讲课,从老花镜上方往这边看。
“那位同学,”毛概老师点他名,“你带家属来上课我可以理解,但请不要影响课堂秩序。”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林默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想死过。
林小雨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窘迫,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麻麻,小雨是不是做错事了?”
她的耳朵又冒出来了。
林默眼疾手快,一把把她脑袋按下去,压低声音吼:“耳朵!耳朵!”
林雨赶紧捂住头顶。好在教室大,其他人都忙着笑,没人注意这几秒钟的异常。
同桌倒是看见了。他盯着林雨捂住脑袋的手,又看看林默,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两节课,林雨倒是很乖。她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唯一的问题是她会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文字,偶尔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林默想起一个问题——猫不识字吧?
不对,她现在是人。但人也不是生下来就识字的。她到底认识多少东西?她说的话是从哪里学的?她的记忆从哪里开始?
这些问题越想越深,越想越让人发毛。林默决定继续自己的鸵鸟政策——先不想,先活过今天再说。
中午下课,林默带林小雨去食堂。这是今天的第二场噩梦。
“麻麻,这个绿绿的能吃吗?”她指着窗口的青菜。
“能。”
“这个红红的呢?”
“番茄炒蛋。”
“蛋是什么?”
“就是……鸡生的。”
“鸡生的为什么要给小雨吃?”
周围的同学开始侧目。
林默端着餐盘的手青筋暴起。他压低声音:“小雨,吃饭的时候少说话。”
“好的麻麻。”林小雨乖巧地拿起筷子。
然后不会用。
她两只手攥着筷子,像攥匕首一样往米饭里戳,戳得米粒四溅。
林默看不下去了。他去换了个勺子递给她,林小雨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歪头问他:“这个怎么用?”
“……”
林默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教一个三四岁外表的小女孩用勺子。他手把手教她握住勺子柄,舀起一勺饭,送到嘴里。学得很认真,但吃得到处都是。
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比他自己吃贵了一倍,慢了三倍,回头率高了十倍。
下午林默没有课,但奶茶店四点有班。中间这段时间,他需要解决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林小雨没有换洗衣服。
他总不能让她一直穿着自己的旧T恤。
于是下午两点,林默带着林小雨出现在了大学城后街的童装店门口。
这是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世界。以前经过这里,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因为跟他没关系。现在他站在粉色的招牌下面,盯着橱窗里那个标价199的小裙子,感觉血压在升高。
“麻麻,那个好看。”林雨指着一条带猫耳朵帽子的小裙子。
“那是给狗穿的。”林默面不改色地撒谎,把她拖进旁边一家平价服装店。
挑衣服的过程堪比一场小型战争。林雨想要所有带猫元素的、带蝴蝶结的、带亮片的,而林默只关心价格牌上的数字。
最后他给她买了两件纯色T恤、一条短裤、一双凉鞋,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换上新衣服的林小雨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笑得耳朵都冒出来了——是真的冒出来了,林默赶紧给她按回去。
“在外面不许露耳朵,记住了吗?”
“记住了麻麻。”
“也不许叫麻麻。”
“那叫什么?”
“……叫妈就行了。少一个字。”
“好的妈。”
回到出租屋,林默打开门,眼前是那个他住了两年的一居室。十五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厕所兼浴室只有两平米,热水器是坏的,冬天洗澡要用热得快烧水。
以前他一个人住,觉得虽然破,但勉强能过。现在门口站着一个小人儿,他觉得这屋子简直像个难民营。
林小雨倒是完全没有嫌弃。她脱了凉鞋跑进去,跳上床蹦了两下,然后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猫耳朵一抖一抖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默叹了口气:“你在这里待着,我要去上班了。抽屉里有面包,饿了就吃。不许出门,不许碰电器,不许碰火。”
“妈要去哪里?”
“上班。”
“上班是什么?”
“就是去干活赚钱。”
“赚钱做什么?”
“给你买裙子。”
林雨眨了眨眼睛,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妈快点去赚钱。”
“……”
林默有一种微妙的错觉,好像自己真的多了一个女儿。
他出门时把门反锁了三道,又检查了两遍窗户。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户,林雨正趴在玻璃上,冲他挥手。
林默也挥了挥手,然后骑上电瓶车往奶茶店去。
路上他算了笔账。今天买衣服花了九十八,中午食堂两个人吃了二十五,早餐买了两个包子四块——一天下来多花了一百多。
他的月生活费是一千二。房租六百。剩下的六百要吃饭、交话费、偶尔买点日用品。以前勉强够用,现在——
多了一张嘴。
而且这张嘴还想吃好的。
回到家,晚上九点,新的问题来了——睡觉。
林默的床是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人睡刚刚好,两个人睡就得出选择题。
“你睡床上,我打地铺。”林默说。
“不要。”林雨摇头,“我要和妈一起睡。”
“床太小了。”
“小雨也很小。”
她说得有道理。林默洗完澡回来,发现林雨已经占了半边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抖动的猫耳朵。
“妈,快上来。”
林默关灯,躺在另外半边床上。一米二,两个人,基本上就是胳膊挨胳膊。林雨自然而然地翻了个身,把头枕在他肩膀上,猫耳朵蹭着他的脖子,痒得他起鸡皮疙瘩。
“你睡觉能不让耳朵出来吗?”
“不能,出来才舒服。”
“……行吧。”
黑暗中,林雨的呼吸渐渐平稳。林默盯着天花板,想着银行卡余额,想着明天的课,想着下个月的房租,想着身边这个不知道是人还是猫的小东西。
困意袭来。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林雨突然小声说了一句话。
“妈,你不会丢下小雨吧?”
林默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轻轻盖住了那只小小的、抓着被角的手。
“……不会。”
然后他感觉那两只猫耳朵愉快地抖了抖,扫过他的下巴。
还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