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头发弄醒的。
不是自己的头发——他的寸头长度有限,不具备把人弄醒的能力。是林雨的奶白色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他一脸。
他闭着眼睛把头发拨开,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
空的。
林小雨不在床上。
林默瞬间清醒,猛地坐起来。十五平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完,床上只有他一个人,被子乱成一团,但那个小东西不见了。
“小雨?”
浴室门关着。他走过去敲了敲:“小雨?你在里面?”
没回应。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直接推开门。
浴室里没有人。廉租房的浴室小得转不开身,根本没有藏人的空间。
“林小雨!”他声音拔高了。昨晚她那个问题突然在脑子里回响——妈,你不会丢下小雨吧?
她不会自己跑了吧?不对,门是反锁的,窗户有防盗网,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能跑到哪去?
林默转身准备穿鞋出门找,经过那张从大一用到现在全身镜时,余光扫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
镜子里,一个少女正盯着他。
奶白色的长发散到腰际,发顶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脸很小,下颌线条柔和得不像话,五官精致得像是被谁精心捏出来的。天蓝色的瞳孔正急剧收缩。
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T恤——林默的T恤。昨晚睡觉前穿的那件。但现在这件T恤在她身上显得太大了,领口滑到一侧肩膀,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锁骨。
林默抬起右手。
镜子里的猫耳少女也抬起右手。
林默低下头。
视线被什么挡住了。不,准确地说,视线落下去的角度、距离、以及中间那不该存在的起伏,全都对不上号。
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准确地说,是她——走进浴室,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用那双天蓝色的大眼睛,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漂亮的、属于少女的脸。
“……你妈的。”
声音也不是自己的了。清亮、柔软,带着一种天然的上扬尾音,像是在撒娇。林默这辈子说话都没被人说过可爱,但现在她随便说句脏话,听起来都像猫叫。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疼。又扯了扯头发。也疼。猫耳朵抖了抖,有触感,不是贴上去的假货。
不是梦。
林默活了二十年,自认为心理素质还算过硬。穷不怕,累不怕,下雨天送外卖被车溅一身水也不怕。但现在这个情况,显然已经超出了“心理素质”能解决的范畴。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裤腰带。
然后发出了一声比昨晚那只蟑螂还惨的悲鸣。
林小雨。林小雨干的。只能是林小雨。那个一指头把同事摔出去顺便抹掉记忆的小怪物,昨晚睡前她问“你不会丢下小雨吧”,林默说了不会。然后今天早上他就变成了这样。
这算什么?确保承诺兑现?把“妈”变成“妈”?
不对——现在应该叫什么?妈还是妈,但之前是“妈妈”的“妈”,现在可能是“妈咪”的“妈”。
“林小雨。”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卧室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妈?你在哪里?”
林默冲出去。
林小雨站在床边,光着脚,头发乱蓬蓬的,猫耳朵一高一低地歪着。她揉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然后看到了从浴室里冲出来的猫耳少女。
她的眼睛亮了。
“妈!”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林默的腿,仰起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可以拿去当太阳用,“妈好漂亮!”
“是你干的?”林默蹲下来,抓着她的肩膀。
林小雨歪头:“什么?”
“这个!”林默指着自己的脸,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头发,以及一切不该属于林默的东西。
林小雨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点头。
“嗯!小雨想让妈更开心!”
“我什么时候不开心了?”
“昨晚。”林小雨说,声音突然变小了,“妈睡着的时候,眉毛是这样皱着的。”她用小手在自己眉心比划了一下,“妈不开心。小雨想让妈开心。”
“所以你就把我变成这样?!”
“妈以前不是妈,”林小雨认真地解释,“妈是男的。可是小雨叫妈‘妈’,别人会笑妈。昨天在那个大房间里,好多人笑妈。”
她说的是昨天的毛概课。
“小雨不想别人笑妈。现在妈是妈了,别人就不会笑了。”
这个逻辑——以一个三四岁小孩的标准来说——居然无懈可击。
“而且,”林小雨补充道,“妈这样更好看。小雨喜欢妈的耳朵。”
她踮起脚,伸手想摸林默头上的猫耳朵。林默往后一躲,但出租屋就这么大,她退了一步就撞到床沿,整个人坐倒在床上。林雨顺势爬上来,两只手精准地捏住了那对猫耳朵。
触感像触电一样,从头皮一路麻到尾椎。
林默发出一声自己都没想到的声音。
“放放放手!”
“可是很软。”林小雨又捏了两下,猫耳朵在她手里抖了抖,“妈,你的耳朵在动。”
林默把她的手拍掉,整个人缩到床头,用被子裹住自己。林小雨被拍了手也不生气,反而爬过来钻进被子里,像昨晚一样把头枕在她肩膀上,还顺便蹭了蹭。
“妈,我饿了。”
“你还有心情饿?”
“饿和心情有什么关系?”
林默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毛概课上学的那点辩证唯物主义完全无法解释她目前的人生困境。她需要一个方案。一个行动纲领。
第一步,搞清楚林小雨能不能变回来。
“小雨,”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能把妈变回去吗?”
林小雨的猫耳朵抖了抖,然后耷拉下来。
“能是能。”
“那就变。”
“可是妈这样好看。”
“林雨。”
“好吧。”林小雨扁着嘴,伸出一根手指,对准林默。
然后她停住了。
“妈,变回去的话,别人又要笑你了。”
林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卡住了。
不是因为被人笑——她穷到穿粉色奶茶店工服都不怕丢人,被人笑算什么。而是她在这一瞬间想到了一个现实问题:如果今天去上课,她一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怎么解释都费劲。但如果她是一个猫耳少女带着一个小女孩……等等,这根本就是两个问题了。猫耳朵本身就是问题。
“妈,还变吗?”
“……先把耳朵去掉。”
“哪个耳朵?”
“我的!”
林小雨又歪头,那表情天真到欠揍:“可是妈的耳朵本来就有啊。”
“我本来没有猫耳朵!”
“现在有了。”
“所以让你去掉!”
林小雨哦了一声,伸出手指,嘴里嘟囔着什么。林默感觉到头顶一阵痒,伸手一摸——耳朵没了。猫耳朵没了,只剩下正常的人类耳朵。
“头发没变回去,”她摸了摸那一头奶白色的长发,“算了,先这样。现在变回男的。”
林小雨的手指再次对准她。
又停住了。
“妈,那个东西在叫。”
林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床头柜。手机亮了,屏幕上显示来电:店长。
她下意识伸手去拿,然后看见自己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但不突兀,指甲盖是健康的粉色。
这他妈是一双女生的手。
她接起电话。
“林默!你今天早班忘了?十点了!十点!”
店长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林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吼完才凑近:“店长,我……”
她说了两个字就闭嘴了。因为这声音不对。这声音是个女的。
“……你谁?”店长那边也愣住了,“我打错了?”
“不是,店长,我是林默——”
“林默是个男的,你哪位?”
林默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无法回答。她看了一眼林雨,林雨正无辜地眨着天蓝色的大眼睛。
“……我是林默的妹妹,”她硬着头皮编,“我哥生病了,今天请个假。”
“生病?昨天不是好好的吗?”
“发烧,烧得很厉害。”
“让林默自己给我打电话。”
“他嗓子哑了,说不了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店长粗重地呼了口气:“行吧,今天让小美顶他的班。让他好好休息,明天必须来。”
“谢谢店长。”
挂断电话,林默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请假的事搞定了。但明天怎么办?如果明天她还是这个样子,怎么去上班?怎么穿那身粉色的工作服?怎么面对小美?
还有更紧迫的问题:她现在这具身体,要怎么上厕所?
林默放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
……算了,先不去想。早饭还没吃。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仅剩的两片面包,一片递给林小雨,一片塞进自己嘴里。动作跟昨天一模一样,但吃进嘴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个身体的味觉似乎更敏感,连干巴面包都有味道了。
林小雨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一边吃一边偷看林默。猫耳朵愉快地抖动着,显然对自己今早的杰作相当满意。
“林雨。”
“嗯?”
“今天之内,”林默蹲下来,用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平视着她,“你必须把我变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小雨的耳朵又耷拉下来,面包也不吃了,嘴巴扁成一条线。
“那……妈不喜欢小雨给的礼物吗?”
“这不是礼物的问题——”
“可是妈昨天说不会丢下小雨。”林雨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开始蓄水,“小雨怕妈变回去了就不要小雨了。”
林默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小东西,蜷在床上,两只猫耳朵可怜巴巴地耷拉着,天蓝色的眼睛里已经开始掉金豆子。她想起了昨天她问“你不会丢下小雨吧”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打定主意了。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把林小雨拽进怀里。
“……不丢。”
“真的?”
“真的。但你得把我变回去。”
“今天?”
“今天。”
“好吧。”林小雨把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说,“那妈今天这样陪小雨一天。”
“你——”
“就一天!”林小雨仰起脸,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睛已经开始亮了,“小雨想要个漂亮的妈陪小雨一天。就一天。明天小雨就把妈变回去。”
林默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行。就一天。”
林小雨的猫耳朵瞬间弹起来,疯狂抖动。她欢呼一声,在林默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妈最好了!”
林默被亲得往后一仰,正要说什么,忽然意识到一个事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猫耳可以收,但脸变不了,身材变不了,声音变不了。她今天如果出门,就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白发少女。
而林雨刚才亲她的时候,叫的是“妈”。
如果被外人看到——
她闭上眼,决定今天不出门了。
“妈,”林小雨扯了扯她的衣角,“可是我们还是得出门。”
“为什么?”
“家里只有一片面包了。”
林默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面包袋,想起银行卡里那个可怜的数字,又想起今天被扣掉的半天工资。
“……”
现实从来不因为她变成什么性别而放过她。
“换衣服。”她站起来,翻出唯一一件没洗的衬衫。然后发现扣子扣不上。肩膀位置合适,但胸口位置的设计余量显然没有考虑到目前的情况。
“……林小雨。”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小雨歪头,猫耳朵一左一右地歪成了问号的形状。
那个表情天真无邪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