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不要，我不要嫁给他……”
苏梓墨猛地睁开眼，身上已经被汗浸透。
出租屋里一片昏暗，窗帘拉得很严，只从边缘漏进来一点光。她盯着天花板平复了一下心情。
梦里的声音仿佛还没散干净。
妈妈的劝说声，那个男人压低的笑声，还有一句又一句“女孩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苏梓墨蜷在薄被子里，手指无意识抓紧了被子。
外面的声音一点点挤进出租屋里。
楼道里噔噔噔的上楼下楼的声音，楼下店铺里，油锅和炭火的滋啦声混在一起，还夹着客人喝多后的吵闹声。
油烟味隔着窗缝飘上来，混着夏夜潮湿的热气，把这间小小的出租屋熏得有些闷。
苏梓墨怔了一下，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慌忙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
屏幕上写着：2023 年 5 月 24 日，星期三。
下面是时间：19:43。
她整个人一下坐了起来。
坏了。
张婶早上说了，今天晚上人多，让她早点下去帮忙。
苏梓墨掀开被子，脚刚踩到地上，一股眩晕感袭来。她扶着床边站稳，缓了两秒，才往卫生间走。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一点。
抬头的时候，镜子里先晃出一张发白的脸。
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也没有血色，湿掉的碎发贴在颊边，显得脸更小了。
苏梓墨只看两秒，就低下头。
她不太喜欢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总是让她觉得陌生，又有点难堪。
她胡乱擦了擦脸，把头发用皮筋扎起来，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往外走。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
苏梓墨关上门，转身往电梯口走。
楼道很窄，墙面被潮气泡得发黄，楼梯口堆着几辆电动车和不知道谁家的快递箱。
到了电梯门口，还在1楼，等等吧。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挤了不少人。
一个男人推着电动车出来，车把差点撞到她。苏梓墨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刚想进去，后面又有人挤过来。
她被人肩膀一撞，退了半步。
电梯里有人不耐烦地说：“进不进啊？”
苏梓墨张了张嘴。
“我……”
声音太小，几乎没人听见。
电梯门就这样在她面前合上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手机，过了几秒，才慢慢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间更闷，一股独属于夏天的味道。
她住在三楼，不算高。可走到一楼时，她还是眼前发黑，扶着墙缓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的烧烤味道已经很浓了，孜然、辣椒面、炭火和油脂的味道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往上涌。
苏梓墨咽了一下口水。
她早上下班后吃过一个馒头。
之后就没再吃过东西。
走到一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排未接来电。
【妈妈 21个未接来电】
苏梓墨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盯着“妈妈”两个字看了几秒，梦里的声音又像从手机屏幕里爬出来。
——你别不懂事。
——人家条件不差。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租房像什么样子？
——刘叔那边已经说好了，你回来见一面就行。
苏梓墨呼吸轻了一点。
把手机按灭，塞进口袋里，低着头往烧烤店走。
楼下的烧烤店就开在巷口，招牌上写着“张胖子烧烤”。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烧烤架，炭火烧得通红，烟一阵一阵往外冒。几张塑料桌摆在路边，客人坐得满满当当，地上有烟头、竹签和洒出来的啤酒。
张老板站在烤炉后面，手里翻着串，脸被炭火映得发红。
张婶在屋里屋外来回跑，一边收钱一边招呼客人。
苏梓墨走到门口，小声喊了一句：“张婶……”
声音被周围的喧闹盖了过去。
张老板倒是先看见她了。
他皱了皱眉，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不是让你早点来吗？”
苏梓墨肩膀轻轻缩了一下，低下头。
“对、对不起……”
张老板还想说什么，张婶从里面端着一盘烤鱼出来，看见她，忙说：“来了就行，别站着了，小苏，把这盘送六号桌去。”
苏梓墨立刻点头。
“嗯。”
她伸手去接盘子。
盘子很烫。
她指尖被烫得一缩，又赶紧重新托住，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张婶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后面又有客人喊结账，她只能先转身过去。
苏梓墨端着盘子往外走。
六号桌在最外面。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六号桌。
六号桌。
不要错。
她把烤鱼送过去，桌边的客人没抬头，只把盘子往中间拖了拖，继续和旁边的人喝酒划拳。
苏梓墨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去。
烧烤店越来越忙。
三号桌有人喊：“服务员，啤酒呢？”
五号桌有人拍桌子：“我们的烤鱼好了没？”
门口新来的客人问还有没有位置，张婶在收银台那边找零钱，张老板在炉子后面催她：“小苏，把这盘送过去，快点。”
苏梓墨脑子里一下挤进很多声音。
她分不清谁先喊的，也不敢让客人等太久，只能低着头端起旁边那盘烤鱼往外走。
旁边还有人笑着说：“你们这新来的服务员怎么跟蚊子似的，说话都听不见。”
苏梓墨脚步一乱。
她不敢看人，只低头躲着地上的酒瓶和竹签。
等她把盘子放下时，桌边的客人愣了一下。
“我们没点烤鱼啊。”
苏梓墨脑子空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号。
五号。
不是六号。
她脸一下白了。
“对、对不起……”
她慌忙伸手想把烤鱼端回去，可旁边客人已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们这店怎么回事？上个菜都能上错？”
张老板听见动静，立刻从烤炉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冲苏梓墨发火，而是对五号桌赔了个笑。
“哎，哥几个不好意思，新来的，手脚还不熟。”
客人不太高兴：“我们这都等半天了，你们还上错？”
张老板看了眼那盘已经被五号桌筷子碰过的烤鱼，脸色阴沉。
他只能转头冲张婶喊：“六号桌的鱼重新做一条。”
说完，又对五号桌赔笑：“哎，哥几个，别上火，是我们送错了。这鱼你们吃着，不算钱，我请，酒水免费。”
五号桌客人没在计较，六号桌的客人在催。
张老板只是看了苏梓墨一眼，便去做菜去了。
苏梓墨站在旁边，眼眶微微发酸。
自己太笨了，又让张老板请客了。
她不敢喊疼。
也不敢解释。
等张老板把客人要的烤鱼送到桌上，才沉着脸把她叫到烧烤架旁边。
“小苏。”
苏梓墨走过去，低着头。
张老板翻着手里的串，声音压得不高。
“今天第三次了。”
苏梓墨小声说：“对不起……”
“刚才那一盘送出去，六号桌那桌重做。五号桌又送了啤酒赔罪。今天这点工钱，先别算了。”
苏梓墨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自己会注意。
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想说她今天只是没睡好，脑子有点慢。
可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更低地低下头。
“对不起……”
张老板有点烦。
“行了行了，别一副我欺负你的样子。去把那边桌子收了。”
苏梓墨连忙点头，转身去收桌。
桌子上全是油，签子、纸巾、啤酒瓶，还有客人吃剩下的烤串。她把竹签拢到一起，又把酒瓶往筐里放。
不能慢。
再慢张老板会不高兴。
这一晚上，苏梓墨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端菜、收桌、擦桌子、拿饮料、送纸巾、帮张婶找零钱。她动作不快，又容易慌，好几次差点撞到客人。
有个喝多的男人伸手拦她，笑着问：“小妹妹，多大了啊？”
苏梓墨抱着空盘子，脚步顿了一下。
“十、十八了……”
她声音很小，几乎被炭火声盖过去。
男人笑了一声：“哟，看不出来啊。”
旁边又有人跟着笑。
苏梓墨耳根一下红了，抱紧盘子，低头绕开。
她已经习惯这种声音了。
只要不理，就会过去。
只要忍一下，就没事。
挨到快收工的点，临近凌晨三点，客人才渐渐散了。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苏梓墨蹲在门口，把地上的竹签扫进簸箕里。她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差点摔倒。
张婶刚好看见，忙扶了她一把。
“小苏，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苏梓墨被扶住，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吃、吃了的。”
她声音很小。
张婶皱眉看着她，明显不太信。
“你这孩子，脸白成这样。”
苏梓墨不敢说话。
张婶叹了口气，转身去后厨，把一些没怎么动过的烤馒头片、半盒烤土豆，还有几串烤羊肉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放到收银台旁边。
“等会儿拿回去热热吃。”
苏梓墨愣了一下，眼睛很轻地亮了一点。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谢谢张婶……”
张婶摆摆手：“行了，我先去后面拿点东西，你把扫帚放回去就回吧。”
苏梓墨点头。
她把扫帚放好，又看了看那个塑料袋。
袋子口没有扎紧，里面还能闻到一点烤土豆和孜然的味道。
她真的很饿。
饿到闻见那点味道，胃都在抽搐。
苏梓墨刚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袋子，张老板的声音就从旁边响起来。
“谁让你拿的？”
苏梓墨整个人一僵。
她下意识把手缩回来。
张老板把账本合上，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上错几次菜，你自己心里没数？”
苏梓墨低下头。
“我……”
“那盘鱼送错了，客人那边还闹着要免单。你知不知道今天亏了多少？”
苏梓墨手指攥紧衣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盘鱼很烫，她端错了。
张老板把账本往旁边一放。
“你张婶心软，不代表店里东西都能这么拿。今天这事儿先放着，以后没我点头，别自己拿，听见没有？”
苏梓墨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不重。
但很疼。
她知道自己不该委屈。
那些东西本来也不是她的。
张婶愿意给，是张婶好心。
张老板不让拿，也没有错。
可她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她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很轻地说：“对不起……”
张老板没再看她。
“回去吧，明天早点来，别又出错。”
苏梓墨点了点头。
“嗯……”
她没有再看那个塑料袋，转身走出烧烤店。
外面的夜风比店里凉一点。
她走进巷子，身后的烧烤店还亮着灯，张老板的声音又响起来，像在和张婶吵架。
苏梓墨走得很慢。
胃里空空的。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只白猫。
白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尾巴垂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苏梓墨停下脚步。
她以前经常会给小白带一点吃的。
张婶知道她楼下喂着一只白猫，收摊后有些边角不好再卖，也懒得倒掉，就会挑两块没怎么沾料的，让她带走。
她不太懂猫到底能不能吃这些，只记得太咸太辣不好，每次都会把沾着辣椒面的地方洗掉。
苏梓墨蹲下来，声音很轻。
“对不起呀，小白。”
白猫歪了歪头。
苏梓墨低着眼睛，小声说：“今天没有好吃的了。”
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
明明猫听不懂。
她却还是觉得很愧疚。
旁边小卖部还没关门。
苏梓墨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白猫。
她摸出手机，打开余额。
屏幕光照在她脸上。
余额：46.5。
最后，她还是站起身，去买了一根最便宜的火腿肠。
收银台后面的老板扫了一眼收款提示，继续刷短视频，声音调的很高，有点吵。
苏梓墨低着头，把火腿肠攥在手里，走回白猫面前。
她撕开包装。
火腿肠的味道很香。
苏梓墨盯着火腿肠看了一会儿，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她脸有点红，像是怕被白猫看见，慌忙把火腿肠掰成小段，放到地上。
“吃吧。”
白猫低头闻了闻，开始吃。
苏梓墨蹲在旁边看着。
看着看着，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抬了一点。
等白猫吃完，她把包装纸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站起身和白猫说道。
“我要回去了。”
白猫抬头看她。
苏梓墨朝它轻轻挥了挥手。
“拜拜。”
她转身往出租楼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回头。
白猫跟在她后面。
苏梓墨愣了一下，小声说：“别跟啦。”
白猫停住。
她又往前走。
白猫又跟上。
苏梓墨有点无措，但又莫名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快到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它。
白猫还在。
她站在路边，轻轻挥了挥手。
“真的拜拜啦。”
白猫忽然弓起背炸毛了。
苏梓墨怔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
下一秒，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巷口急转出来，刺眼的车灯从侧面晃了过来。
她听见一声急促的喇叭。
还有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苏梓墨下意识想躲。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听见一声刺耳的刹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