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五,陆沉星的右眼会疼。
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针扎进瞳孔,再顺着视神经一路剜进脑髓。他试过止痛药、热敷、冷敷,甚至去过三家医院,眼科主任对着检查单皱眉:"陆先生,您的右眼结构完全正常,连近视都没有。"
他不想再去了。
此刻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天文馆后巷的出租屋里,陆沉星跪在卫生间瓷砖上,右手死死扣住洗手台边缘,左手按着右眼上的黑色眼罩。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咬着自己的小臂防止呻吟声溢出——隔壁住了上夜班的护士,他不想吓到她。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冷汗顺着下颌滴进洗手池。眼罩是特制的,三层遮光棉夹一层铅片,能阻挡绝大多数光线刺激。但每月十五的疼却来自记忆。
九百年前某个十五夜的记忆。
疼痛在三点零九分达到顶峰,然后如潮水退去。陆沉星松开牙齿,小臂上两排渗血的牙印。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抬头时镜中的自己已经恢复平静——二十七岁,眉眼清隽,右眼的黑色眼罩让他看起来像某个小众乐队的贝斯手,或者行为艺术家。
没人知道他的眼罩下是一只金色的竖瞳。
星陨瞳。浮落界的叫法。能看穿因果线、直视里世界、预见短暂未来的禁忌之眼。九百年前他亲手剜出左眼换得它,三百年前的封魂之夜又亲手封印它。
现在它只是每个月都会让我疼一次的旧伤。
陆沉星擦干脸,套上天文馆的工作服。凌晨四点,他习惯在这个时候去馆里,在无人打扰的星空展厅待到天亮。
江城天文馆的星空展厅是个奇妙的地方。
直径二十米的穹顶内,三百台投影仪同步运作,将北半球所有可见星象以毫米级精度投射在弧形天幕上。白天是科普场所,晚上关闭后,陆沉星有备用钥匙——馆长是他三年前从星蚀者嘴里救下的老人,老人什么都不问,只是在他第一次浑身是血地出现在办公室时,默默把钥匙推了过来。
此刻穹顶暗着,陆沉星躺在展厅中央的懒人沙发上,右眼的眼罩摘了。
星陨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光,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他不需要投影仪,这只眼睛能直接看到里世界的倒影——穹顶之上,浮落界第一重天域"星砂海"正在缓慢流转,银蓝色的星砂如真正的海洋般起伏,偶尔有巨大的阴影从深处游过,那是尚未堕落的原生星兽。
星砂海的边缘有一道裂痕。
陆沉星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三厘米长,在普通人眼中不可见,在他眼中像一条正在愈合的伤疤。三个月前它只有一厘米,上个月两厘米,现在三厘米。
它在扩大。
"还不至于。"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轻,"再等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等裂痕自己愈合,也许是等某个他不敢想的人出现,也许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去死——九百年前他就该死了,多活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星陨瞳突然刺痛。
不是每月十五的那种疼,是预警。陆沉星猛地坐起,金色竖瞳收缩成细线,视线穿透穹顶、穿透建筑、穿透三十七层楼的距离,落在城市另一端某个点上。
那里有一根因果线正在苏醒。
金色的,纤细的,却坚韧得让他瞳孔灼痛。那根线从星砂海的裂痕中垂落,穿透表世界与里世界的壁垒,落在……
省图书馆的方向。
陆沉星的手在抖。他用了三百年学会不动情,用了三百年把沉渊星主那个疯狂的意识封印在记忆深处,用了三百年让自己变成一个普通的天文馆讲解员——会做饭,会记账,会在超市打折时囤卫生纸。
但看到那根因果线的瞬间,三百年土崩瓦解。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第九世……不该这么快……"
因果线突然波动,像被风吹动的琴弦。陆沉星感到右眼一阵尖锐的刺痛,金色竖瞳不受控制地流下血泪。他捂住眼睛,在懒人沙发上蜷缩起来,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不是疼,而是恐惧。
九百年前他亲手将星刃刺入她心口时,没有恐惧。三百年前的封魂之夜,他亲手封印所有记忆时,没有恐惧。但现在,仅仅是一根因果线的波动,就让他怕得发抖。
怕她真的回来。
更怕她回来后再死一次。
......
苏晚棠在古籍修复室里睡着了。
《星象杂录》,明万历年间刻本,书页脆得像蝴蝶翅膀。她趴在修复台边,右脸压着一张刚揭下来的书页衬纸,锁骨处的星形胎记在空调房里隐隐发烫。
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星空,不是城市夜空那种被光污染遮蔽的朦胧,是真正的、璀璨的、让人想跪下来哭泣的星空。星空下站着一个男人,古装,长发,右眼覆着黑色缎带。他背对她,肩膀绷得很紧,像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
"沉渊。"她在梦里喊。
男人没有回头。星空中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银蓝色的光倾泻而下,她看到男人的手在抖,看到他缓缓转过身,看到缎带下露出的金色竖瞳——
苏晚棠惊醒。
修复室的日光灯惨白刺眼,她趴在桌上,口水浸湿了衬纸一角。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星象杂录》的数字化扫描图,第两百三十七页,一幅手绘星图。
她揉着眼睛坐直,锁骨处的胎记还在发烫。这胎记从小就有,父母说是天生的,医生说是色素沉积,她自己觉得像某种古老的星图——小时候她对着镜子画过,把胎记的纹路延伸出去,竟与北斗七星的斗柄形状吻合。
"又做梦了。"她自言自语,伸手去够咖啡杯,指尖碰到一个硬物。碰到《星象杂录》的书脊。
她明明记得睡前把书收进了恒温恒湿柜,此刻它却摊开在修复台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她之前检查过,是空白页,纸张老化严重,纤维结构脆弱,她打算明天做加固处理。
但现在,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字。
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却又与纸张完美融合,仿佛这行字已经存在四百年——
"第九世,星落人间,因果重连。"
苏晚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作为古籍修复师,她见过无数前人批注、藏书印、甚至古人夹在书页里的私房钱。这行字的笔迹,跟某人有七分相似。
她下意识摸向锁骨处的胎记,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