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摸向锁骨处的胎记，却烫得惊人。
上午九点，天文馆开馆前半小时。
陆沉星站在员工更衣室的镜子前，重新戴上眼罩。三层遮光棉，一层铅片，黑色绑带在脑后系紧。镜中的人恢复了温润疏离的模样，右眼的眼罩让他看起来有点神秘，但绝不诡异。
他练习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角微微下弯，露出八颗牙齿。完美。三百年来他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直到这个微笑能骗过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陆老师！"陆沉星的实习生小林探头进来，"今天有个联合展览的对接会，馆长让您去会议室。"
"知道了。"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馆长，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以及——
陆沉星的微笑僵在脸上。
灰色西装男人站起来伸手："陆先生您好，我是省图书馆古籍部的顾长渊，这次'古星图与现代天文'展览的负责人。"
陆沉星没有看顾长渊的手。他的星陨瞳穿透眼罩的缝隙，看到顾长渊右手掌心有一道封印的星纹——守界人的标记。
而顾长渊身后，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
她正低头翻看展览手册，侧脸线条柔和，锁骨处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皮肤。陆沉星的视线落在那片皮肤上，感到右眼的眼罩突然变得滚烫，那里有一道星形胎记。
金色的因果线从胎记中延伸出来，穿透空气，穿透他的眼罩，穿透三百年的封印，径直连向他心脏的位置。
苏晚棠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顾长渊的肩膀，与陆沉星的视线相撞。
那一瞬间，修复室里那行"第九世，星落人间，因果重连"的字迹突然在她脑海中燃烧起来，她感到锁骨处的胎记像被烙铁烫过，剧烈的疼痛从胸口炸开，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
她看到陆沉星的右眼。
眼罩的缝隙中，一缕金光稍纵即逝。快得像错觉，却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沉渊……"
这个名字从她嘴唇间滑出，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凝固，陆沉星的脸色瞬间惨白。
顾长渊猛地回头，右手掌心的星纹开始发烫。他看看苏晚棠，又看看陆沉星，目光最终落在陆沉星的右眼眼罩上，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馆长茫然四顾："小苏老师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的视线无法从陆沉星身上移开，那个名字从潜意识深处浮起，带着九百年的重量，压得她呼吸困难。她想走近他，想撕开他的眼罩，想确认那只眼睛是不是梦里见过的金色竖瞳......
她的膝盖一软。
陆沉星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接住了她。他的手臂横过她的后背，手掌托住她的肩膀，隔着风衣布料，他能感受到她锁骨处胎记的温度，烫得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小星。
"低血糖。"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会议室太闷了。我送她出去透透气。"
顾长渊上前一步："我来——"
"不用。"陆沉星抱起苏晚棠，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他转向馆长，"张馆，对接方案我昨晚看过了，没有异议。具体执行让小林跟进。"
他没有看顾长渊，抱着苏晚棠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连成一条惨白的光带。苏晚棠在他怀里半睁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条，和眼罩边缘露出的睫毛。
"你……"她的声音嘶哑，"我们是不是……见过？"
陆沉星脚步微顿。
三百年前封魂之夜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他站在祭坛上，星刃在手，她躺在他怀里，血从胸口涌出，染红了他的袖口。她当时也问了同样的话——
"沉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九百年前就见过了。你忘了，我记得就行。"
然后星刃刺入她心口。
陆沉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星陨瞳在眼罩下无声流泪。金色的血泪被眼罩吸收，留下一片温热的湿意。
"没有。"他对怀里的苏晚棠说，声音轻得像在说服自己，"我们没见过。"
苏晚棠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指尖抵在他锁骨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旧疤，星刃形状的，九百年前她留给他的最后印记。
"骗人。"她说，然后彻底昏过去。
走廊尽头，顾长渊的身影在拐角处一闪而逝。他右手掌心的星纹烫得发疼，守界人的通讯符在口袋里震动，传来高层的指令：
"确认星者踪迹。必要时，清除。"
顾长渊握紧拳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江城的春日，阳光明媚，樱花盛开。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苏晚棠时，她在古籍修复室里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调子他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
现在他知道那首歌谣的来源了。
九百年前，落星圣女在祭坛上，面对星刃时，唱的就是这首歌。
天文馆天台。
陆沉星把苏晚棠放在长椅上，脱了自己的工作服盖在她身上。她的呼吸已经平稳，眉头却仍皱着，仿佛在梦中与什么搏斗。
他蹲在她面前，星陨瞳穿透眼罩，一寸一寸描摹她的轮廓。
二十四岁。比第九世的预期早了两年。眉眼的形状没变，右眼角下有一颗小痣，位置分毫不差。锁骨处的胎记在衣领下若隐若现，金色的因果线从那里延伸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摇曳，最终没入他心脏的位置。
九百年前，他亲手斩断的因果线。
三百年前的封魂之夜，他亲手封印的羁绊。
如今她自己连回来了。
陆沉星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厘米处，不敢触碰。星陨瞳中看到她的灵魂状态——九道黑色的因果线缠绕在灵魂外围，像九条锁链，每一道都代表一世不得善终的结局。第一道最淡，第九道最深，深得像要滴出血来。
第九道因果线上，有一个微小的光点。
那是这一世的"变数"。光点很弱，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存在。
意味着这一世的结局尚未注定，意味着她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也意味着，他还有机会去弥补过错。
"沉渊……"
苏晚棠在梦中呢喃，眉头皱得更紧。陆沉星的手指终于落下，轻轻拂过她眉心的褶皱。
"这回不是沉渊了。"他低声说，"现在叫陆沉星。陆地的陆，沉默的沉，星星的星。"
陆沉星收回手，站起身。在天台的另一端，顾长渊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右手掌心星纹闪烁。
"星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