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啊,我这是......第几次晕过去了。踏马的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没几天安稳过。”沈宕忍不住草骂两声。
后背的绷带被重新缠得紧实,针脚里还浸着苓留下的草木香。他掀开医务室的薄被,趿拉着那双半旧的帆布靴往外走,门轴吱呀一声,晚春的风裹着蔷薇香撞进来,混着星洛拉学院特有的药甜气,把消毒水的冷意冲得七零八落。
沈宕没回宿舍。他顺着青石板路晃,路两旁的悬铃木已经铺了满树的绿,阳光漏下来,在地上织成碎金的网。他走得慢,像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兽,后背的钝痛还在抽,可风里的香太软,让他懒得绷紧神经。
这条路通向西侧的蔷薇园。
星洛拉的蔷薇园是块飞地,既不在教学区的规整里,也不在实训场的肃杀中,就像被人随手圈出的一块软地,藤蔓爬满了石墙,粉白的花簇坠得枝桠弯下去,风一吹,花瓣就扑簌簌落满地,像场轻得没声的雪。
沈宕蹲下来捡花瓣。指尖刚碰到一片粉蔷薇的边缘,身后突然漫过一阵笑声,软得像浸了蜜:“同学,你是新生吧?怎么蹲在这里捡花?”
他回头的瞬间,脑子像被魔药炸了一下。
这人穿一身素白的修女服,领口的银扣一直扣到下颌,可布料裹着的肩颈线条太柔和,胸前的弧度被衬得格外惹眼,像把裹在白布下的温玉,连修女帽垂下来的纱都遮不住那股软。她的发尾别着枚银质十字架,链条垂在锁骨处,衬得皮肤白得晃眼,眼尾弯起来的时候,梨涡浅得像盛了春酒般微醺。
“没......没事。”沈宕赶紧站起来,手还攥着那片蔷薇,指节都捏白了,“就是晕得久了,出来透透气。”
“我叫席拉。”她往前走了两步,裙摆擦过石板上的花瓣,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算是这学校的闲杂人等吧。”
沈宕的眉峰动了动。
席拉......这名字他在苓的碎碎念里听过。星洛拉最大的股东,董事会里那个几乎从不露面的资助人,传说里是个深居简出的贵族,怎么会穿成修女蹲在蔷薇园?
席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捻起片落在裙角的花瓣,十字架的银链跟着晃了晃:“是不是觉得修女服和股东不搭?只是觉得这衣服穿起来舒服而已。你看。”她拽了拽裙摆的褶皱,“比那些掐腰的礼服松快多了,不用绷着背,也不用笑到脸酸。”
她的指尖泛着浅淡的暖光,刚碰到沈宕攥着花瓣的手,后背的钝痛突然轻了大半,是治愈魔法,却不像苓那样带着草木的清苦,反而像温水裹着皮肤,连骨头缝里的酸都散了些。
“你……”沈宕刚想问,席拉已经收回了手,指节蹭过十字架的纹路,眼尾的梨涡又露出来:“看你后背的绷带就知道,刚从第四层回来?最近那里的影爪兽闹得凶,上次有个老生被挠穿了肋下,躺了半个月才醒。”
“您怎么知道?”
“我经常来这里看蔷薇。”席拉蹲下来,指尖拨弄着石缝里的花茎,指甲上没涂甲油,干净得像块白瓷,“也经常看见从遗迹回来的学生,要么垂头丧气,手里攥着碎魔核,要么像你这样,身上带着没散干净的杀气,连捡花瓣都攥得像攥着刀。”
她的指尖突然顿住,捏起片沾了泥的蔷薇:“不过你比他们有趣些。别人捡花是要送人的,要么给学姐,要么给导师,你是单纯捡着玩?”
沈宕的耳尖有点热,把手里的蔷薇往口袋里塞,花瓣的软蹭着衬衫,像只轻挠的猫。他摸了摸鼻子:“就是觉得好看……席拉姐,你天天待在学院里吗?”
“算吧。”席拉仰头看了眼悬铃木的树冠,阳光漏在她的修女帽上,纱都镀了层金,“偶尔去魔药田看看银叶草,或者坐在蔷薇园里晒太阳。比在董事会听那些老头吵架有意思多了,他们总说‘学院要发展’‘要扩实训场’,可没人问过蔷薇要不要晒太阳。”
沈宕笑了。
这是他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蔷薇要不要晒太阳”当回事。校长的暗示是刺,苏砚的剑是火,维希莉娜的冰是霜,只有席拉像杯温茶,连抱怨都软得像撒娇。
“对了,”席拉突然转头看他,十字架的银链晃得人眼晕,“你叫什么名字?”
“沈宕。”
“沈宕。”她重复了一遍,指尖掐了片带着露的蔷薇递过来,花瓣上的水珠滚在她的指节上,“下次要是再被影爪兽追,或者又晕过去了,可以来蔷薇园找我,我这里有比医务室甜的魔药,是用蔷薇蜜调的,不用捏着鼻子喝。”
沈宕攥着那片蔷薇,暖香贴着皮肤钻进来,后背的疼好像真的散了。他看着席拉的侧脸,突然想起以前看的那些小说,贵族小姐扮成修女,藏在学校的蔷薇园里,像朵偷跑出来的花。可席拉不是扮,她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闲杂人等”,连说话都带着蔷薇的软。
“席拉姐,你为什么待在星洛拉?”沈宕突然问,“你是股东,应该有更……体面的地方去吧?”
席拉的指尖顿了顿,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没了梨涡,反而像被风吹皱的湖:“体面的地方太吵了。曾经有个人跟我说过,贵族的客厅是个笼子,金丝雀飞得再高,也撞不开水晶灯。”
她拽了拽修女服的领口,银扣发出轻响:“可这里不一样。你看那些学生,有的拿着木剑砍稻草人,有的蹲在魔药田偷摘叶子,连风都是松快的,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蔷薇开得比现在还盛,有个新生爬墙摘花,摔下来砸在我脚边,抬头就说姐姐你穿得像个天使。”
沈宕跟着笑起来。
“后来我就成了股东。”席拉的指尖拂过石墙上的藤蔓,“给学校捐钱,不用他们谢我,只要别把我的蔷薇园改成实训场就行。”
风又吹过来,花瓣落在她的修女帽上,她抬手拂开的动作慢悠悠的,连指尖都带着柔。沈宕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这破世界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点好东西,总是会是有人会蹲下来和你一起捡花瓣,会说“蔷薇要不要晒太阳”,会把魔药调成蔷薇蜜的甜。
“对了,”席拉突然站起来,裙摆扫过满地的花,“你饿不饿?我在园子里藏了点心,是樱桃派,用魔药田的樱桃做的,不甜腻。”
沈宕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席拉笑得弯了腰,十字架的银链晃得更厉害了:“跟我来。”
她带着沈宕绕到石墙后面,那里有个用藤条编的小桌子,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上面放着个瓷盘,派皮烤得金黄,还冒着热乎的香。沈宕刚坐下,席拉就递过来一把银叉,叉柄上刻着小小的蔷薇纹。
“慢着点吃,没人抢。”席拉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布上,下巴抵着掌心,“你这几天应该没吃什么好东西吧?医务室的粥比魔药还难喝。”
沈宕咬了一大口派,樱桃的甜混着派皮的酥,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胃里的空都被填满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席拉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在这里待了五年啦。”席拉的指尖转着银叉,“哪个新生晕过去会被抬到医务室,哪个老生偷摘魔药会被导师骂,我都知道,就像知道蔷薇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落。”
她突然顿了顿,看着沈宕领口露出来的花瓣:“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没用?不像个股东,也不像个修女,就像个蹲在园子里的闲人。”
沈宕把最后一口派咽下去,摇了摇头:“挺好的。这世界上有用的人太多了,缺的是会给蔷薇晒太阳的人。”
席拉突然愣住了。
她别过脸,指尖蹭了蹭眼角,十字架的银链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风又吹过蔷薇园,花瓣落在桌布上,像撒了把碎粉。沈宕看着席拉的侧脸,突然觉得,所谓的体面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会把樱桃派藏在蔷薇园里,会为了蔷薇和董事会吵架,会在你晕得七荤八素的时候,用暖光裹住你的后背。
“对了,”席拉突然转回头,梨涡又露出来,“下次你要是带朋友来,我可以多烤几个派,苏砚是不是?我见过她,拿着剑追着老生跑,像炸毛的猫。还有维希莉娜,一年下来凑不齐100句话,还有你那个女仆,还是个......M。”
沈宕的瞬间嘴张成了O形。
“我可是闲杂人等嘛。”席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闲杂人等的眼睛,总是很亮的。”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沈宕才从蔷薇园出来。他的口袋里塞着剩下的半块樱桃派,领口别着席拉送的蔷薇,后背的疼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突然想起席拉最后说的话。
“要是累了,就来蔷薇园坐会儿。这里的花,总等着人来捡的。”
沈宕摸了摸领口的蔷薇,花瓣还是软的。
这破世界确实没几天安稳,可总有蔷薇会开,总有樱桃派会热着,总有软的风,会裹住那些刚从遗迹里爬出来的,带着杀气的人。
愿意陪你吹风的人,玩这些幼稚的小游戏的人,或许才是真正的朋友吧,即使整天说着烂话,没个正经,但你却依旧乐此不彼,那便是你的挚友无疑了。
沈宕笑了笑,把口袋里的派往深处塞了塞,下次真得带苏砚和维希莉娜来,让她们也尝尝,蔷薇蜜调的魔药和会等你捡的花,可不是一直都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