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四节课平安无事到了让人不安的程度。
秦若曦没有回头，没有搭话，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她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和身旁的女生轻声聊天、偶尔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优等生学生会会长。
但林轩注意到了一件事。
每次他抬头看黑板，余光穿过教室的前半部分，都看到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亮泽，而他也同时注意到，她上课期间的头部朝向和身体角度，始终维持在一个特定范围之内。那个角度让她不需要转头、不需要移动眼球超过正常阅读范围，就能让右眼的余光覆盖到他座位的方向。转得太少就看不到他，转得太多就会被旁边的人注意到她在往某个方向看了。
这个角度她是在第一节课开始后十五分钟内调整好的。自然得像是她只是换了一个让自己更舒服的坐姿。
林轩在心里把「或许只是我想多了」这个念头删掉了。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想。以前在学校里也有女生对他微笑过、多看几眼过，然后他没处理，结果就是更长的纠缠、更尴尬的场面、更短的高中生涯。他的恐女不是天生的敏感，是后天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你终于注意到了！(★ω★)我还以为你要到下午才能发现呢，她的坐姿调整过，回正的角度精确到十五度以内，能让她不转头的情况下用右眼余光覆盖你座位的方向。这个调整她没有在中途变过，说明她对第一遍调整就很满意。熟悉她的人应该会觉得她只是坐直了一点，但不会觉得她在看你，这是技术活。Ψ(｀▽´)Ψ」
……你的语气听起来很兴奋。
「当然兴奋啊！我上岗第一天就遇到技术型选手，这简直是同行见面！你知不知道一个完美的坐姿角度调整有多难得？大部分病娇的前期阶段都是跟踪、偷看、偷拍，但她用的是空间几何。空间几何诶！这个含金量你懂吗？(๑•̀ㅂ•́)و✧」
林轩决定放弃和系统讨论什么算「含金量」。他在课本上记着笔记，指尖的温度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偏低，他分不清这是因为秦若曦那一眼的后劲，还是因为系统在他脑子里播放弹幕式解说，还是因为他的恐女本能已经把整个教室标注成了中度警戒区域。不对，他分得清楚，他只是不太想承认。
午休铃响的时候林轩没有急着站起来。他等多等了二十秒，确认秦若曦已经站起来走出了教室，然后才合上书本。他在座位上又多坐了一会儿，等教室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拎着书包站起来。但他没有去食堂，也没有按原计划去熟悉校园，他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转学第一天到现在，他身体里的社交电量已经归零了。再待在有人的地方他会开始犯低级错误。
他顺着走廊往人最少的方向走。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接通道，一条两侧有落地玻璃窗的长廊，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道长方形光格，绕过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的喷泉没有开，池水安静得像一面脏镜子。他继续走，在校园深处找到了一栋看起来年岁比较大的建筑。这栋楼和周围的主楼不同，墙上有藤蔓植物爬过的旧痕迹，门上的漆也褪了不少色。
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室内是一间废弃的旧阅览室，几张长桌靠墙叠着，书架上的书已经清空了大半，留下的几本灰尘覆盖的书脊上印着几十年前的出版日期。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亮线里面的灰尘飘浮在空气中缓慢地上下浮沉。空气里有旧木头和陈年纸张的气味。
安静。没有人。
林轩把胸腔里压了一上午的气缓缓吐出来，在靠窗的长桌上坐下。桌面有些粗糙，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木纹和旧漆的颗粒。
「选址评价，A级。安静、隐蔽、只有一个出入口方便观察，而且这栋建筑在学校的主路线上属于盲区，一般人不会往这里走。你很有当逃犯的潜质。下一步要不要学一点反侦察？比如怎么用镜子的反射判断门口有没有人在观察你，(σ｀∀´)σ」
……我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吃个午饭。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逃犯先生～(￣▽￣)～」
林轩不再理它。他从书包里拿出早上随手塞进去的面包，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那种，包装袋的塑料是冷冰冰的，撕开包装，刚咬了一口。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在门口。
他猛地侧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的女生。她没有穿校服外套，头发刚好过肩，戴着一顶深色的贝雷帽。她的站姿没有秦若曦那种端正和审视的精致感，她是安静的，但安静得让人发毛。像一只蹲在墙角无声注视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在你转头的一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的猫。她手里没有书，没有手机，没有拿任何东西。她只是站在门口，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地看着他。
她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他进门的时候门口没有人。门外走廊是空的，他确认过。他坐下来之后取出面包撕开包装最多也就十五秒的时间。十五秒，这个女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门口，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的摩擦声、甚至没有推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的吱呀声。她像是从空气里凝结出来的，或者一直站在那个位置安安静静地等他，等他转头。
林轩握着面包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面包的包装袋在没有风的空间里轻轻抖了两下。
她没有走进来，没有说话，没有移开视线。她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不像是偶然的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在检查一件预订好的东西到货了没有。她已经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间旧阅览室。
「冷静。」系统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别跑，别看地板，别做任何『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微表情。吞咽。呼吸。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你在一个正常的校园里遇到了一个路过的普通同学。正常人的做法是点个头然后继续吃午饭。你是正常人。她只是路过。(；･`ω･´)」
林轩听从了系统的建议。他把嘴里的面包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咬了一口。他的咀嚼频率是正常的，他的视线自然地回到了手里的面包上，但他的脊背在冒汗。
那个女生还是没动。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轩嚼了第三口。
然后那个女生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近似于「确认完毕」的微表情，幅度小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用余光锁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开了门口。
她的脚步声轻到几乎不存在。白色衬衫的衣角在门框边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像一滴雨落进积水，没有声音，没有涟漪，只剩一种安静的潮湿感。
林轩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然后把手里的面包放回了包装袋里。他忽然没什么胃口了。他的手指在放开包装袋之后去摸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凉的。明明下午的阳光还在窗缝外面照进来。
系统。
「嗯。(｀-ω-´)」
她是谁。
「沈墨。高一二班。没有加入任何社团，没有参与任何学生会组织。」
……什么记录都没有？
「有，这个。"有"的答案是"什么记录都没有"。没有获奖记录，没有违纪记录，没有社团记录，连任课老师对她都没有特殊评价。她的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干净到如果我不是能扫描到她的生物特征数据，我都需要核查三遍来确定她是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ω-´)」
林轩沉默地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又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一个档案干净到"刻意"这个词都不够形容的女生。在他进门前就已经站在门口的女生。走路没有声音的女生。用那种"确认"的目光静静看了他十二秒然后转身消失的女生。
「还有一件事。」系统顿了顿，语气里浮上一丝他不太想听懂的谨慎，「我刚才回溯了一下她的行为轨迹数据，」
说。
「她在过去四天里出没于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的次数是，不止一次。具体的次数是三次。三次，每次的停留时间在八到十四分钟不等。这间阅览室在学校的活跃地图上是盲区，一般人不会来。也就是说，在你今天走进这间阅览室的好几天之前，她已经找到了这间阅览室，已经坐过你正在坐的位置，并且不止一次回到这里。(。_。)」
林轩沉默了三秒。这里是她的地盘吧，我应该算是闯入者。
他站起来，重新拉好书包拉链，走出了那间阅览室。关门的时候他往走廊两边各看了一眼，没有人。白衬衫、贝雷帽、那个安静得不像活人的女生，已经不见了。阳光在走廊的地面上铺得很平，没有任何人在上面走路。
下午的课上得心不在焉。林轩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公式又划掉了，画了几条线又擦掉了。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是机械的。他刻意没有往秦若曦的方向看，这已经是今天他做得最熟练的一件事。
出校门之后他顺着手机地图上的导航走了约十五分钟。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街灯陆续亮了。他找到父亲说的那套公寓，一栋普通的居民楼，老旧但整洁，公共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在他走到门口之前就灭了。他站在黑暗中对着门牌号确认了一下，开始试钥匙。
第一把，不对。第二把，不对。第三把，不对。父亲给的那串钥匙一共四把，他已经试了三把，每一把都插不进去。他开始怀疑父亲是不是给错了钥匙。
第四把。咔哒。插进去了。
门开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推。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穿着浅色家居卫衣，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马尾，围裙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水渍，手里端着一个正在冒热气的小锅，她看到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没有秦若曦那种精密计算过的弧度，没有沈墨那种无声确认的冷度，那个笑容就是很灿烂的、很自然的、像是每天都在等一个人回家而今天终于等到了。
「回来啦！我正做饭呢！٩(◕‿◕｡)۶」
林轩握着钥匙的手指僵在了门口。围裙、锅、马尾、笑容、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这一整套画面温馨到让他大脑短暂断线。
「嘻嘻，爸爸让我转过来的，说这样方便照顾你！快进来快进来！马上就好了！今天是红烧排骨，我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准备了～╰(✧∇✧)╯」
她的表情自然的像是他们已经一起住了好几年。语调是平的，有起伏的，带着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后的愉快余韵。
林轩走进了门。玄关的灯是暖黄色，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到最小，屏幕上的画面在无声地变换。饭菜的香味、暖黄的灯光、切好的水果，一切都很温馨，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在换鞋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小事。
门口的鞋架上，她的鞋子整齐地排成一排，每一双鞋头朝外，间距均等。但他的拖鞋摆在鞋架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不在鞋架上，而是单独放在地垫的正中间，和他伸手的方向完全对齐，间距精确到连鞋尖的角度都是朝向客厅沙发的方向的。
他在门口的站立位置。他脱下鞋后的伸手方向。他弯腰换鞋时最自然的取鞋角度。那双拖鞋是今天下午新拆的包装，她应该在他回来之前几个小时才刚刚打开快递。
但她已经把拖鞋放在了一个仿佛演算过多遍的位置上。
像是她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很多次「他回家之后我要站在哪里」「他换鞋时我要说什么」「他第一眼看到我时我要露出什么表情」这件事。而且每一个卡点都做对了。
「哦豁。」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轻轻地响了一声，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和轻微的警觉，「你这个妹妹……好像不是普通的居家型角色哦。(´ω｀★)」
林轩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双摆放得恰到好处的拖鞋，停顿了整整三秒。身后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轻快的哼唱声。那个哼唱声是轻快的、毫无防备的、听不出任何破绽的。
然后他穿上那双拖鞋，走进了那个饭菜飘香的客厅。茶几上切好的水果摆盘整齐，打算先不管有的没的，至少目前还正常
身后厨房里的哼歌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