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响起的瞬间，我浑身骨头都麻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响，是从脚底震到天灵盖的钝痛。整座龙脊山都在抖，碎石滚下悬崖的动静，转眼就被裹着龙威的狂风卷没。
我单膝跪地，膝盖磕进开裂的石缝，手里的长刀插进焦黑岩面，才勉强扛住这股碾压般的威压。
“江宁然！”微凉的手死死扶住我的胳膊，是莉法。她发间的夜净兰蹭过我的肩，带着草木清香，周身还残留着未消散的空间波动——她动用了「奎托法拉之钥」那个试验性的功能「空间跳跃」。我侧头看她，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半是惊惧，一半是硬撑的狠劲，把半个身子挡在了我前面。
这是陪了我五年的同伴。
我咬紧牙关抬起头，头顶的黑云正被硬生生撑开。终焉黑翼龙的身躯从云层里压下来，风雷滚动，漆黑龙翼展开的瞬间，天被割成无数黑碎片。它那双暗金色竖瞳，隔着几千米，精准锁死了我。
“砍死……它！”我迎着狂风喊，声音被风压撕得稀碎，“我们……就回去……结婚！”
话音刚落，便听到左边传来巨剑杵地的闷响，震得我脚底板发麻——是弗萝洛，她扛着那把比人还长的大剑「断山」，那只熔岩色马尾辫扫过我的手背。她仰着下巴狠狠瞪向天上的龙，眼里半分惧色都没有，见我看过来，便扯着嗓子吼：“看什么看！赶紧弄死这破龙，你敢赖账，我把你活吃了！”
从她灭族之事彻底解决的那天起，她就喊着要做我的专属骑士。嘴上总骂我莽撞，却永远第一个跟着我冲进最险的战场里。
这时，我身后又传来了细弱的声音，带着点颤，精准钻进我耳朵中，无比清晰：“它要吐息了，三秒。”
是茉尔。她的指尖轻轻勾住我的后衣角。她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却能把黑龙的每一丝魔力波动提前递到我脑子里。这个总躲在我身后的姑娘，是我们无数次绝境里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预警。
我深吸一口气，四重魔法同时炸开。「重力支配」卸去全身重量，「风之加护」把狂风化作助力，「魔法屏障」在身前撑开冷白光膜，最后是「瞬刻」让周遭的一切都被拉成慢镜头，唯有眼前这只黑龙的动作依旧快得惊人。
脚下的岩石被我蹬得轰然炸裂，我整个人弹向半空。黑龙的巨口已经张开，喉间亮起一颗黑色的太阳，足以烧光整座王都的龙息迎面吞没了我。
龙息散去的瞬间，身前的屏障脆响一声碎成光渣。灼烧感顺着胳膊往骨子里钻，我咬着牙没退，用神念给三人同步指令：“莉法，掩护我；弗萝洛，等我把它砸到地上，砍它脖颈；茉尔，盯死它的魔力核心，有异动立刻通知我们。”
三声无比坚定的回应瞬间在我脑海里响起。莉法伸手从空间中取出「超新星」，三米长的液压滑轮巨弓上搭载着三米长的亚神精钢巨箭。
茉尔的预警紧随而至：“它要放终焉吐息了，快打断！”
亚神精钢巨箭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贯穿了黑龙的身躯。我开瞬刻闪到黑龙面前，它的眼睛比我整个人还大，暗金色瞳孔里全是杀意。我没管那股几乎要把人碾碎的恐惧，瞬间拔刀，一记「断界·终焉一闪」结结实实砍在它额头上。
龙鳞轰然崩碎，滚烫的龙血喷了我满脸，腥气冲得我脑子发懵。黑龙疼得发出震碎云层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彻底失了平衡，直直砸向地面，轰隆一声炸出十几米深的巨坑，烟尘冲得满天都是。
“就是现在！”我喊出声的瞬间，弗萝洛将巨剑全力挥出，利用击中地面的巨大反冲力，让自己小小的身体如同炮弹般弹射出去，在空中调整姿态，划出一道凌厉的蓝弧。她手上的「断山」狠狠劈进黑龙脖颈的逆鳞里，我跟着俯冲下去，长刀和她的剑刃在龙脖子上划出两道交汇的弧线，直接斩断了它的颈椎。
沉闷的重响过后，那颗巨大的龙头重重砸在地上。笼罩了这个世界百年的恐怖龙威，彻底消散了。
我脱力地单膝跪地，把长刀插进焦土里，大口喘气。莉法跑来立刻蹲下身，微凉的指尖覆上我的伤口，治愈魔法淌进四肢百骸。
弗萝洛扛着剑走过来，用靴尖轻轻踢了踢我的腿，赤着耳尖红着脸嘴硬道：“还行，没给本骑士拖后腿。”
茉尔走到我身边，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细声说：“我们……赢了。”
我看着眼前三张沾着血污却笑得发亮的脸，喘着气笑出来，一字一句说：“我们回家……结婚！”
三天后，王都大教堂。
管风琴的圣乐在空旷的教堂里绕着，粉白的花瓣从穹顶往下掉，踩上去软乎乎的。彩绘玻璃透进来的阳光把花瓣染成了金红色，铺满了圣坛前的地面。我穿了一身白色礼服，站在圣坛前，手心里全是汗。
教堂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阳光涌了进来，三道身影踩着满地花瓣，一步步朝我走来。
莉法走在最前面，裙摆扫过花瓣，折射出细碎的星光。发间的夜净兰换了新的，清香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她走到我面前，把手放进我手心，还是凉的，指尖却抖得厉害，眼里的光自始至终只落在我身上。
弗萝洛跟在后面，步子迈得硬邦邦的，腰间别着个银闪闪的小短剑，是她特意磨的装饰。走到我面前，她啪地把手拍进我摊开的掌心，手心滚烫，全是薄茧，耳尖通红，还梗着脖子嘴硬：“看……看什么看！”
茉尔走在最后，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她抬着头看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躲闪视线，手腕上的蓝手绳随着动作轻轻晃着。她走到我面前，把指尖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来了。”
莉法笑着，主动把另外两只手和我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我知道，她早就认可了这两个姑娘，认可了她们和她一样愿意为我豁出性命。她从来不争独占，只认一条死理 —— 谁真心对我好，谁就是和她一起守护我的同袍。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穹顶落下，落在我们交握的掌心，化作四枚婚戒，分别缠上了我们的无名指。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在教堂里响起：“勇者江宁然，你是否愿意……”
我看着眼前三张含泪带笑的脸，握紧了她们的手，一字一句郑重开口：“我愿意。”
女神缓缓出现在教堂之内，刚要转头问出那句她们等了多年的誓词——嗡！
极致刺眼的蓝白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穹顶之上轰然灌下，把我整个人彻底笼罩其中。我浑身一僵，这感觉令我似曾相识，应该是五年前女神把我传送到这个世界的「界域迁跃」……
啊？
“江宁然！”莉法撕心裂肺的惊呼、弗萝洛带着哭腔的怒吼、茉尔破碎的哭喊，瞬间在我耳边炸开。三只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我的衣角、我的指尖，她们的魔力不要钱似的疯狂涌出，想要撕碎这道光柱的束缚。可这股跨越世界壁垒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熟悉的温度正在飞速消散。
白光把我的视线完全糊住，我再也看不见她们的脸。
“不！别走！不要！”我只能听见她们的哭喊隔着一层如同世界壁垒的白光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失重感骤然消失，我重重摔在了一片冰凉的石板地上。耳边没有了圣乐，没有了新娘们的哭喊，只剩下空旷大殿里烛火摇曳的细微噼啪声。
我的视线还没从强光里恢复过来，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不远处的高台上，一个身影正踉跄着朝我快步走来。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带着极致狂喜与恳求的男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了起来：“勇者大人，您终于来了……救救我们，救救这个世界……”
石板地的冰凉从膝盖漫上来，我浑身的血液跟着凉透了。
我，一个刚打赢了终焉之战，婚礼誓词都没听完的勇者……
被另一个异世界第二次召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