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上名来。”
高台上，国王那冷酷又严肃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我没有回答。
我还保持着刚才摔落时的姿势，脑海里是教堂的花瓣、管风琴的圣乐、三只攥紧我的手，全被那道白光切成碎片。莉法的指尖最后一丝凉意还黏在我掌心上，弗萝洛喊我名字时的哭腔还在耳膜里回荡，茉尔的蓝手绳从视野里消失的瞬间，像一根丝线被生生扯断。
现在站在这里的，仿佛是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孤在问你，你的名字。”国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中又添了三分傲慢。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台阶顶端，头顶的王冠压着花白的头发。那双凹陷眼眶里的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
我在大殿门口的石板地上缓缓站起。是面前的这个人毁掉了我的婚礼！我的双拳紧握，我要杀了他，一切都是他的错！
不……理智告诉我，我不能动手。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我还不能死，一定有回去的办法，她们还在等我。
国王的脸抽动了一下，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拍了拍手，声音在大殿里显得又脆又空，“来人。”
还没等国王说些什么，两个卫兵就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到偏殿。我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石板，表面刻满了被岁月磨得深浅不一的文字。
卫兵抓住我的手腕，强行按了上去。
掌心贴上石面的瞬间，那些斑驳的刻痕亮起冷白色的光，在半空中投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面板上扭曲的符号疯狂闪烁、撕裂、重组，像一台故障的屏幕，什么也显示不出来。
几秒后，面板猛地熄灭。石板重新暗下去，再无动静。
国王的不屑与叹息声并不大，但很尖锐，像针扎进皮肤。
我没有动。我试着在心底喊那些技能的名字。「重力支配」，「风之加护」，「魔法屏障」，「瞬刻」。那些曾经随手就能施展的技能，如今像一潭死水。
拳头还没来得及攥紧，膝盖窝就挨了重重一击。我整个人砸在石板地上，膝盖骨撞出闷响，两只手被反剪到背后，腕骨被攥得生疼。脸被按在冰凉的石板上，鼻腔里全是灰尘的气味。
“又一个……”国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完全丧失了同我交谈的耐心。他转身站起，甩动的长袍让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背影。而刚刚将我召唤过来的老巫师，如今也用一种无奈又憎恶的表情看着我。
下一秒，他的嘴里快速地念着什么，一个魔法阵随之在我脚下缓缓浮现成型。强光闪过，我失重摔到了地上，膝盖落地的地方是潮湿的泥土，混着落叶腐烂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依旧不死心，呼唤打开属性面板。眼前展开的属性面板不是数据，不是文字，是一行行扭曲的、无法辨认的符号，像一台显示器被输入了不兼容的信号，疯狂闪烁、撕裂、重组，最后只剩一片刺眼的雪花。
五年里用无数次死亡换来的五百多项能力，全变成了这些看不懂的垃圾。
我开始想一个问题——我能感受到之前那个世界还有「复活锚点」。如果我现在死了，还能复活吗？如果复活，我会回到她们的身边吗？那个死亡重生后获得随机能力的固有技能，是否还在？
五年前第一次死的时候，是被哥布林的木棒砸碎了脑袋。眼前一黑，再睁眼，人躺在新手村的草地上，面板里多了个叫「痛觉耐性」的破技能。后来死得多了，死成了习惯，死成了手段——打不过就死，死了就变强，变强了继续打。死亡不是终点，是路，是筹码，是我变强的手段。
可现在，我不敢走那条路了。万一走不通呢。万一死了就是死了呢。
我的双手被两个卫兵反拧得几乎脱臼，召唤和穿越后的虚脱反应让我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现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到处弥漫着腐败臭味的森林中，即便我想要活下去，基本也是不可能的了。我的胃部不停地痉挛着，想要呕吐。强烈的饥饿感与口渴感也让我难以忍耐，意识也越来越沉。
也好，至少能知道答案了……
莉法，弗罗洛，茉尔，我马上就回去，等我……
正当我放下心神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身子一轻，好像飘起来了一样。再睁开眼时，我的眼前多出了一个纤瘦又婀娜的身影。
她……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她的斗篷边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淡金色的衣料。那颜色本该是华美的，但如今金线已经褪了色。
“你是谁？”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她转过身，抬手摘下兜帽。
淡紫色的长发倾泻到腰际，是日出前天幕的那种薄紫色，发丝间偶尔飘散出细小的光粒。五官精致得不像活人，眼底却堆着疲惫的阴影。那双粉渐变色的眼睛——深粉向外渐变成浅樱，边缘近乎透明。只看了我一眼，我就觉得它能看穿我的全部。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很轻。
“佐尔菲罗娅。”
我皱着眉，对她的名字并不感兴趣。
“被称作「恶魔」的……”她顿了顿，“咳咳，「神明」。”
我盯着她。风吹得她的斗篷不停作响。
“你应该遇到困难了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你的能力面板出了些问题。需要帮助吗？”
我沉默了，且先不论她怎么知道我有能力面板这个东西的，就算她知道，这东西她也能修？不过现在我也没什么选择了，一个被国王丢进森林的废物，有什么值得被骗的？不如尝试一下，死马当成活马医，最差也不过是继续当死马。
“行……吧。”
她伸出双手，轻轻放在我的手背上。指尖的温度比莉法的还凉。
一股力量从她掌心涌进来，是某种更古老、更安静的东西。属性面板在我面前展开，面板上的混乱，开始一行一行地稳定下来。扭曲的符号被逐一抚平，撕裂的字符重新拼接，疯狂的闪烁渐渐平息。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把一团乱麻一根一根地理顺。
她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这……好新奇的想法……怎么好像……诶？确实是我的想法……可我还没有写这一部分啊？难道你……来自未来？”
她的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紧接着，她手指重新收紧，面板上浮现出一行清晰的小字——
「能力已修正，新增能力如下：」
「源点：无限延展——通过在无穷的循环时空中不停穿梭领悟以特殊能力，但需要消耗大量的寿命作为燃料，且无法控制领悟能力的类别。」
「始与终——记录复活锚点，通过系统要求的方式死亡可以在锚点处复活并获得额外的寿命。不以系统要求的方式也可以复活，但无法获得寿命，且超过一定次数将被剥夺此能力。」
此刻的我紧盯着属性面板，内心涌起一阵短暂的激动，却马上被更多的失落冲散 —— 因为我在前一个世界获得的那些能力全部消失了，一切又要从头开始。而我依然无法回到之前的世界，不能与她们完成婚礼。
当我抬起头时，少女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个时候我才终于看清周围的环境 —— 遍地都是人类的骸骨，他们穿着各异的衣服，有很多都是现实世界中才有的，甚至还有校服。风中的腐败与血腥味更加浓郁了一些，让我不禁皱了皱鼻子。
我依旧可以感受到在上一个世界的「复活锚点」，而现在，我面板上的能力值也全部被初始化了。想要离开这片森林，就要依赖新得到的力量。
可问题又来了 —— 按照我的经验，如果我再次设定「复活锚点」，上一个「复活锚点」就会失效。可能我再也无法回到她们的身边了。这让我陷入两难。
突然，地面震动了起来，一只黑色的巨熊向我这边狂奔而来。它双眼猩红，獠牙闪着寒光，涎水拖了满地，像是把我当成了最美味的食物。地面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它距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双手不断颤抖 —— 这不是恐惧，是即将验证真相的激动。
是回到那场没听完誓词的婚礼？还是……死亡抽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