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熊的獠牙刺穿我胸膛的瞬间，我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
视野暗下去。最后一个念头是——能回去吗。回到那场没听完誓词的婚礼，回到莉法、弗萝洛、茉尔身边。
意识沉入一片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我悬浮在某个未知的异空间里，像一团被丢进虚无的意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秒，也可能已经过了很久。我试图挣扎，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等待。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光从头顶灌下来，将我整个意识拽了出去。
再睁眼的时候，我站在灰骸林的空地上。脚下是潮湿的泥土，混着落叶腐烂的味道。不远处，我那具被巨熊撕碎的尸体还散落在原地，血已经冷了，浸进泥土里，变成暗褐色的斑块。
我没有回到她们身边。
属性面板自动在眼前展开。左上角的数字显示「当前寿命：2年」。右下角多了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死亡以激活系统，成功死亡将在七日后复活」。
七天。我在那片虚空里等待了七天才活过来，这与我曾经的经历不同。而那个连接着她们的「复活锚点」，我能感知到它，却触碰不到。跨越不同世界的壁障，不是单纯的死亡可以穿透的。
回不去了。至少现在回不去了。
我关掉那段思绪，打开抽卡页面。
「抽卡每次消耗一年寿命」。
抽！
面板上的数字从“2年”跳成“1年”。一张灰色卡牌翻转出来，正面缓缓亮起一行字：「痛觉耐性」。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五年前第一次死的时候，换来的就是这个技能。从头来过，抽到的第一个还是它。但我没有死心。既然系统存在，既然抽卡机制存在，就一定存在回到那个世界的技能。不是这次，就是下次。不是下次，就是下下次。
不远处，空间开始晃动。
我攀上树干，藏进枝叶间。
空地上，一个少女凭空出现，周身还残留着未消散的空间波动，是跟我一样的传送魔法。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腐烂的落叶，剧烈地干呕着。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打理得干净整洁，披下双肩，发梢堪堪及地。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制服，深蓝色的百褶裙，领口系着红色的蝴蝶结丝带——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世界的打扮。
远处传来魔兽的嘶吼，她的肩膀猛地一颤。随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系紧了乐福鞋的鞋带。我好像认识那身校服。曾经在电视上见过……准确来说，是在那些动漫里见过。这时我才看清她的正脸，端庄优雅，五官精致，纯粹的黑色双眸大而明亮，鼻子如同雕刻，樱唇饱满莹润，一副未完全绽放的美人坯子。
我从树上跳下来。她猛地转过身，眼神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兽——警惕、恐惧，但强撑着不露出任何破绽，她不断后退，直到后背靠在树上。
“我和你来自同一个世界。”
我的话让她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裙摆，微微摇头。
“日本人？”
我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就轻颤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你……也是？”
“不，我是中国人。”
她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追问。在我穿越的上一个世界，所有人说的都是同一种语言，即便说自己家乡的语言也会被转化成一种大家都能听懂的话。被召唤来的人也好，本地的居民也好，没有人问过为什么，好像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包括我在内。直到刚才她回答我，我才发现她嘴型和我听到的内容之间有着突兀的区别，好像这个声音并不是她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传进我脑海里的、一种能让我听懂的表达，但却是以她的声音出现的。
“你……好？”
这次的口型倒是与声音匹配了，但却有些磕磕巴巴的。
“你会说中文吗？”
“说……不太好……”她好像用尽全力了一样。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还是强忍住了笑意，“那你还是说日语就好，反正说什么都会自动变成我能理解的语言。”
“嗯，我知道了……”虽然那种突兀感又出现了，但好歹我能流畅地理解她的意思了，“你也是被召唤来的吗？”
“就像你们那轻小说里写的那种……异世界穿越？”我打趣地说着，又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我已经是第二次了。”
“诶？第二次？”她瞪大了双眼，好像一副很好奇和惊讶的样子，但眼神中仍充斥着疑惑和疏离。
“但是我的能力被清零了。”说着，我用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将属性面板唤了出来，“你看。”
她蹑手蹑脚地凑上来，但实际上并没有移动多远，“真的诶……”
“江宁然，我的名字。”我向她伸出手，但这个举动似乎对她有些冒犯，她稍有些慌忙地把手背过去，又好像意识到什么一样，缓缓朝我伸出手。
“水无月真夜，请多指教。”真夜冰冷的指尖轻轻捏住我的指尖，上下摇晃了两下，随后快速抽开了，“既然你是第二次穿越，应该知道回去的办法吧？”
我轻轻摇头，“这里跟我知道的世界并不一样。”
“能教我如何打开刚才的那个……面板吗？”真夜稍稍欠身，跟我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既不会让我觉得疏远，又无法让我感到亲密。
“很简单，把食指放在空中，想象自己按住了什么实体物品，然后心里想着打开面板，往下划手指就可以了。”
真夜按照我说的动作去做，果然把她自己的属性面板唤出来了。我察觉到她对我的谨慎和提防，所以并没有靠近过去看，好在我的实力不错。而我的第一眼就锁定了上面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力词条——「魔海源核」。
我不由得一惊，那个词条是我上一个世界中大贤者才能拥有的能力，它会让拥有者获得无限的魔力。既然有这种强大的词条，又为什么会被放逐到这里？
可我还没想完，一阵激烈的震动就将我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这不是之前巨熊的那种震动。它更沉，更快，带着掠食者特有的节奏。我猛地转身，就看到一只巨狼从枯树林中冲出。银色鬃毛如钢针般竖起，双眼猩红，獠牙闪着寒光。涎水从它的嘴角拖到地上。它没有看向真夜，而是将那双猩红的眼睛锁死在了我的身上。
我在原地蹲下，手指按上泥土。「复活锚点」设置的瞬间，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接受任务，保护真夜死亡，奖励：一年寿命。”
我站起身，嘴角微微翘起，迅速挡在真夜前面。
巨狼扑了上来。
意识做出了闪避的判断，身体却跟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的爪子划过我的胸口。骨头断裂的声音从胸腔内部传出来，闷闷的，然后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虽然「痛觉耐性」的效果让我感觉到的疼痛感有些减弱，但伤害给身体带来的负担却仍是实打实的。
真夜发出了一声因恐惧导致的急促气息声，她伸出手想要扶我，手指却穿过我的衣袖，什么都没抓住。
第二爪落在我的后背。我整个人飞出去，背后传来树干折断的脆响，然后是碎石地撞击后背的钝痛。嘴里涌出血的味道，温热又带着铁锈味。视野暗了一瞬，又被我强行拉回来。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巨狼却转向了真夜。我咬紧牙关冲了过去。不是攻击，是替真夜挡住。巨狼的爪子上还挂着我的鲜血，它的獠牙刺穿我的左肩，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甩了出去。
我的身体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出来，闷闷的，像踩断枯枝一样。我摔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真夜的脸出现在视野里。她的眼中满是惊讶与恐惧，还有为我流下的泪滴。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
真夜开始模仿起我看过的那些动漫中的治愈师，将双手拂在我满是鲜血的伤口上，做着无用功，连丝毫微光都没有出现。
“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不要死……不要……死？”
巨狼的影子笼罩了我们。它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腥臭的热气。
真夜忽然咬牙站起身，捡起一旁散落的碎石丢向巨狼，叫喊着跑开。巨狼发出了一声不知是轻蔑还是愤怒的低吼，随即纵身跃到了逃跑的真夜面前，凌空张开了血盆大口……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嘴唇，然后闭上眼睛，安静地等着巨狼的獠牙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