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迅速追上那道白影。
雪月狐将幼崽轻轻放在我脚边,动作很慢,鼻尖在幼崽的头顶停了一瞬,抬起头,用那双浅金色的竖瞳看了我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巨树的根系之间。
赫洛莉蹲下来,看着那只蜷成一团的小狐狸,叹了口气。“雪月狐妈妈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类,值得嘱托,也认为你能给孩子最好的成长环境。只有这样,它的孩子才有可能成长为……”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伸出手,想要摸摸幼崽的头。
幼崽张嘴就咬。细小的乳牙还没长齐,但那股子狠劲一点不含糊。赫洛莉眼疾手快收回了手指,耳朵在头顶弹了一下。“咬我!?”
幼崽从地上站起来,四条小短腿还站不太稳,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脚边,后腿一蹬,跳上了我的膝盖。它顺着我的手臂一路爬到肩膀,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亲昵地蹭着我的脸颊。柔软的绒毛蹭过皮肤,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和森林里青苔的气味。
真夜伸出手,想抱抱它。
幼崽瞬间扭过头,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哈气声。真夜被吓了一跳,手缩回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看着那只蜷在我肩窝里的小狐狸,嘴唇动了动,低下头,几缕黑发从耳侧滑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说不出的失落表露在脸上。
我用手指戳了戳幼崽的脑袋。“你母亲良苦用心,你不要辜负。丑话说在前面,我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不可能无时无刻保护你。你要努力变强,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只有足够强大,你才能像你母亲保护你一样,回来保护你的母亲。”幼崽被我戳得脑袋一歪,浅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用两只前爪抱住了我那根还在悬空的手指,轻轻的啃了一口。
“既然你跟了我,也需要一个名字。我想想……”我看着那只正在啃我手指的小东西,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名字。江小白?不行,太像酒了。江团团?它以后是要长成九尾神兽的存在,叫团团出去打架气势就矮了半截。我盯着幼崽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它也跟着歪头看我,尾巴尖卷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小雪吧。”
我转过头,准备迎接两位听众的肯定。真夜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嘴角微微往下撇。赫洛莉的耳朵直接垂下来半截,双手抱胸。
“……你认真的?”赫洛莉问。
“小雪哪里不好了?顺口好记!”幼崽好像听懂了,松开了我的手指,也跟着转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满是疑惑。
真夜和幼崽平视,“算了。你有灵性,不是山中的普通野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从今天开始,你随江宁然的姓氏。就叫江暮雪吧。”
幼崽看向真夜原本微张的嘴缓缓合上了。哈气的表情从它脸上一点一点消散,竖起的绒毛平复下来。它从我的肩膀跃下,落在真夜的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拱进她的颈窝,用力地蹭着她的脸颊,真夜被蹭得痒了,咯咯笑出声来。她抱着江暮雪,侧过头用脸颊贴着它的头顶,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我蹲在角落,用手指在地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小雪不也挺好的嘛……”
入夜。
篝火烧得很旺,赫洛莉和江暮雪正蹲在火堆边,一人一狐各自抱着一块烤肉啃得满嘴油光。赫洛莉撕下一大块腿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太好吃了”。
她这句话已经重复了至少五遍。江暮雪趴在比她脑袋还大的一整块肋排旁边,小嘴以惊人的频率啃着肉,一条尾巴在身后摇得飞快。
我靠在树干上,扫了一眼周围。巨树的树皮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纹理,每一道都是树枝自然脱落之后留下的疤痕。深褐色,边缘光滑,中央微微凹陷,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明明知道是自然形成的纹路,被这么多“眼睛”同时盯着,后颈还是会不自觉地发紧。
真夜坐在我旁边,眉头微微皱起。她的视线也在那些树纹上来回扫,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轻微地颤抖。
一股气息从森林深处漫过来,我站起来,真夜跟着站起来,我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按回原位。
“我去看看,这股气息我比较熟悉,放心,我马上就回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又被她咽回去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森林深处,一棵巨树下。
一个人影依着树干,垂着头。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金色的短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她的尖耳从发丝间探出,左颊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莉法。”
话出口的瞬间,我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膝盖微弯,重心下沉,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
然后我停住了。
不是她。
这个精灵的脸型和莉法很像,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与气息与莉法完全不同,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她”。
我的指尖离她的脸不到一拳,精灵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的表情逐渐由茫然转为愤怒。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响亮。我整个人愣在原地,右脸火辣辣地疼。
“混蛋人类!你要做什么?果然,你们人类都是混蛋!没有一个好东西!如果不是你们……算了,你们人类是不会明白的!受死!”她伸手在空中一抓,一根细长的绿色树枝凭空出现在她掌心。她握紧树枝,刺向我的喉咙。
我侧身闪过,树枝擦着我的衣领刺空。她立刻变刺为横扫,逼得我后仰躲开。她的动作很快,每一个招式都有实战磨砺过的痕迹,这根树枝很奇怪,仿佛与我的刀是类似的材质。
我伸手摸向腰间的刀,随后又放弃了,毕竟她长着与“莉法”相同的脸,我与她也无冤无仇,我没有必要,对她下重手,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一场误会。
她再次刺过来的瞬间,我侧身让开,右手抓住她的手腕往下一压,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推到树干上。她后背撞上树皮,发出一声闷响,枝叶上的露珠被震落,滴在她的肩头。我用右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树枝应声落地。
“你到底要做什么!人类!你是闵森·马莱耶的人?我告诉你,就算你用强的,我也不会……”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她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凶狠的表情一点一点被困惑替代。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湿的,我在哭?为什么?
精灵看着我,又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我抓出的红痕。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我松开了她。她满含深意的看了我一眼后,转身就跑,金发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浅淡的光痕,很快被茂密的树影吞没。森林重新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手指上的湿润早已被风吹干,她不是“她”,哎……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