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丛里窜出一道白影,落在一截横倒的枯树干上,三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舒展开,蓬松得像三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通体雪白的毛发在树冠漏下的光斑里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晕,耳尖的两撮绒毛随着林间的微风轻轻抖动。
“雪月狐!”赫洛莉第一个叫出声来。她的耳朵竖得笔直,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矿里挖出来的晶石。
那狐狸歪了歪头,眨了一下眼。下一秒它从枯树干上弹起来,白影在林间折出一道极陡的弧线。我在它起跳的瞬间就挥出了木刀,刀刃只擦到它尾巴尖上几根散落的绒毛。
太快了。
它落地的位置已经偏离了我的预判至少两个身位,完全看不清它是怎么在空中变向的。真夜的短剑斩向它落点,同样只碰到空气。
一条尾巴扫过我的视野边缘,我下意识抬刀格挡——狐狸的爪子拍在刀身上,力道不大,但那股冲击力还是让我退了半步。这小东西的攻击是认真的。
“左边!”赫洛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她的薙刀从我肩侧探出,刀柄擦着我的耳廓伸过去,用刀身挡开了雪月狐拍向真夜后背的一爪。
赫洛莉看得见!?
我和真夜只能捕捉到白影闪过的残痕,赫洛莉的兽族动态视力让我震惊。
她侧身闪过雪月狐的扑击,薙刀在手中转了半圈,刀背朝前,轻轻一挑,雪月狐被她从半空中拨了下来,顺手收起薙刀别再腰间。
雪月狐稳稳地落进赫洛莉的怀里,她一只手箍住狐狸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它还在乱蹬的两只前爪,把那只毛茸茸的脑袋从自己胸口推开半寸,免得被它咬到鼻子。
“抓到了!”赫洛莉开心的耳朵竖得笔直。
真夜收起短剑,弯下腰去看那只还在赫洛莉怀里拼命扭动的狐狸。她的目光落在它的后腿上,伸出手指,极轻地拨开那些被泥土和血渍黏成一团的白色绒毛。
小腿上有好几道伤口,很整齐,不是野兽的牙印或爪痕,是被人用什么利器割开的。真夜的嘴唇抿紧了一点。
“幼年雪月狐只有一条尾巴,成年之后才会长出三条。”赫洛莉把狐狸往上托了托,让它趴在怀里不再乱动,“如果能得到良好的成长环境,它可以长成六尾。而九尾雪月狐是神兽级别的存在,不过那是传说里的东西,现存的所有记载里最高只记录到六尾。”
真夜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狐狸张嘴就是一口,咬在她手指上,血珠渗出来。她抽回手,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道浅浅的牙印发了一瞬的呆。我立刻从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绕着她受伤的手指缠了两圈。
我没有去动那只狐狸,只是蹲下来,和它那双竖瞳平视。
“既然你有可能成长为神兽,一定能听懂我的话。冷静一下,如果我想伤害你,你早就已经死了。”
那双竖瞳收缩了一下。它盯着我看了很久,耳朵轻微地转动,然后极缓慢地、试探性地点了一下头。
它听得懂。
“你也一定遇到了什么困难。是谁伤害了你?”我追问道
它从赫洛莉怀里挣脱出来,落在地上,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它转身,朝森林深处跑去。
雪月狐在一棵巨树根部停下,竖起了耳朵,不远处传来人类交谈的声音。
“……这只雪月狐幼崽能卖多少钱?”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肯定够我们衣食无忧一辈子了。我女儿的病也……”是另一个更沉稳的嗓音,说到“女儿”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大哥,夜长梦多,我们还是早点离开这个诡异的森林吧。你看周围树木上的纹理,好恐怖,好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我们。”
“那是树枝脱落后形成的自然纹理,不是眼睛。行了,看你胆小的样,我们现在就回去。”
我们放轻脚步,绕到交谈声的来源方向。一棵巨树后面。两个男人背对着我们。年长的那个一手拿着罗盘,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破旧的布袋。布袋底部有什么东西在拼命蠕动。雪月狐的耳朵瞬间竖直,后腿蹬地就要冲出去。
“嘘。”我按住它的背,压低声音,“等一下,你冲出去会被抓住的。”
它全身的肌肉都在发抖,但它没有再往前扑。
我握紧木刀,从树后闪出去。瞬间冲到年长男人的面前,木刀直劈他提着布袋的那只手腕。他抬起右臂格挡,刀刃和他手臂上的什么硬物撞在一起,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声和几点火星。
与此同时,真夜已经绕到他身后。短剑的斩击路线和我之前教她的刀法走位几乎一模一样,压低重心,从死角突入,剑锋斜劈他暴露的后背。他来不及回身,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闷哼一声,布袋从手里滑落。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从袋口滚出来,跌跌撞撞地跑了两步,雪月狐从我们身后窜出,一口叼起幼崽的后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巨树之间。
赫洛莉抬脚想去追,被我一声大喝拦住。她硬生生收住脚步,薙刀在手里转了半圈,横在身前。
那个年轻的小弟立刻朝赫洛莉扑过来。九环大刀劈下,沉重的刀身带着惯性砸向她的头顶。赫洛莉没有硬接。她侧身闪开,薙刀从下往上撩起,刀柄末端的金属环磕在他的刀刃上,把他的攻击方向带偏。他踉跄一步,九环大刀还来不及收回,赫洛莉已经借着薙刀的长度优势连续刺出三下,逼得他连连后退。
我收回视线,年长男人一拳轰过来,拳风刺得我脸颊发麻。
真夜从我身侧闪出,短剑迎着他的拳锋斩下去。剑刃和拳头碰撞,火花四溅。
卧槽?肉身成圣了?
这让我微微一愣,随后就释然了。
他的整条手臂都覆盖着一层薄膜,薄膜有着魔力的波动,短剑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极细的划痕。
我迅速转头看向赫洛莉那边,她的薙刀绊住了年轻小弟的右腿,他单膝跪地,赫洛莉手中的刀向上一甩,击飞了他手中的九环大刀,紧接着用刀柄猛击他的后颈,年轻小弟晕倒在地。
接下来就是三对一了,当然,年长男人是无法同时与我们三个人战斗的,最后也被击晕在地。
我们把两人背靠背绑在同一棵树上,赫洛莉用简易的水枪魔法朝他们脸上喷了一团凉水。两人咳着醒过来。
“说!你们为什么掠夺雪月狐幼崽?”我站在他们面前。
年轻小弟低头闭口不言。年长男人抬起头,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算了,你们在这里自生自灭”我弯腰拿起他们的包裹,转身准备离开。
“喂!”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别走。我的女儿还在等我回去。我急需一笔钱治疗她的疾病……”
我回过头。
这个刚才还满脸怨恨的汉子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原本是守城军的首领。他是我的副手。前不久,我所镇守的城镇被魔族攻击。我守了三天,援军始终没有来。城破了。我本想战死在那个战场上。但城里的民众强行送走了我的女儿,他们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肯跟着撤离。”他的拳头攥紧,指节咯吱作响,“所以我活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活着,但我女儿需要一个父亲,而且她现在病的很严重……”
赫洛莉蹲下来,严肃的盯着他的双眸“你的女儿现在是什么症状?”
年长男人仿佛捉到的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焦急的回答“红疹,高烧,持续不断”
赫洛莉低头想了一下,蹲下来,从自己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几株干草药,然后就地找了几块碎石,用刀柄碾碎,混着她水囊里的清泉,搅拌成一团翠绿色的泥状物。她用指尖挑起一点,满意的点了点头。
“每日一次,每次拇指大小。霜虎族制作的药,绝对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那人愣住了。“霜虎族”三个字从他嘴里无声地滚过一遍。我把两人松开,包裹递还给他们。
“以后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去捕捉幼崽了。你们为人父母,如果自己的孩子被带走了,是什么心情。”我淡淡的说道。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然后他弯下腰,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您给我上了一课。”
我伸手托住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动作很自然,但心里留了一线。那些话听起来完整,逻辑通顺,情感也够真诚,能打动人,但打动人和值得信任是两码事。
年轻副手揉了揉被绑出红痕的手腕。“我看你们也是想离开这个森林吧?如果不嫌弃,我们可以……”
“不必了。我们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你们先离开。”我果断的拒绝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森林深处,赫洛莉才把憋了好一会儿的问题问出口。
“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他们手里有能指明方向的罗盘”赫洛莉半张着嘴,耳朵在头顶轻微地抖动。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便是你最亲近的人”我语重心长的说道。
她歪了歪头,耳朵慢慢垂下来半截,她大概想不通,这个年纪的少女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背叛。
树丛深处忽然一道白光一闪即逝。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白影停在藤蔓之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