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的路上,彩芽还在想那根箭。
不是她想惦记。是那个画面太黏人了——短发,冷脸,断成两截的箭,还有那个字。
赔。
她低着头走路,转过商店街的拐角时,一道人影突然从侧面窜出来——
「砰。」
不是撞墙。是撞人了。
彩芽往后踉跄了两步,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东西稳住自己,结果抓到了一条手臂。
对方的手臂。
「喂喂喂,你这是投怀送抱?」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彩芽抬起头。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清了——男生,黄毛,发梢翘得乱七八糟,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耳朵上一枚黑色耳钉。整个人就是标准的“老师看了想叹气,女生看了想绕道”的类型。
但他长得确实不难看。甚至有点过于好看了。
彩芽像被烫了一样松开他的手臂,往后退了两步。
「对、对不起……」
黄毛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新来的?」
彩芽点了点头。
「叫什么?」
「……彩芽。」
「彩芽。」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慢慢嚼了嚼这两个字,然后笑了,「名字挺好听的。」
彩芽只想赶紧离开。
「那、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黄毛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东西——她的手机。大概刚才撞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他没有立刻还给她。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才递过来。
「下次拿好了,小彩芽。」
彩芽接过手机的时候,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不见了——不是没电,是那个位置变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标。一个黑色的圆圈,中间有一个白色的「S」。
她还没看清,屏幕就灭了。
小彩芽?我们很熟吗?
但她没说出来。黄毛插着口袋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
「对了,我叫名取千秋。记住了?」
彩芽愣在原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正常,时间正常。
刚才那个图标……是看错了吧?
她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学校走。
她没有注意到,名取千秋走远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点开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界面。他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收了回去。
「有意思。」
——
第二天早晨,彩芽还没睡醒,门就被敲得咚咚响。
「彩芽——快起来——」
是池因幸奈的声音。她的室友,一个从昨晚搬进来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的女生。说话总是带着刺,像天生就不会好好说话。
彩芽迷迷糊糊地探出头。
「……几点了?」
「七点四十!有人来找你,在楼下等着呢!」
「谁啊?」
「不知道。说什么文学部的。」池因幸奈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不耐烦地说,「你赶紧的,别让人家等。我最讨厌等人了。」
彩芽的脑子还没开机。文学部?她没报过啊。
她花了五分钟洗漱换衣服,下楼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温和但透着一种“我也是被逼的”的无奈。
「彩芽同学?文学部部长请你过去一趟。现在。」
「可是我没有——」
「请吧。」
他没有给彩芽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彩芽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
文学部的活动室在教学楼最里面的一间。门牌上写着「文芸部」,但门牌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被贴纸盖住的旧牌子——她凑近看了一眼,隐约能看到「生徒会」三个字。
她没来得及细想,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房间里不是文学部的人。
一个男生坐在正中间的长桌后面,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穿着校服,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伤疤。他的长相不算多么出众,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压迫感。
旁边站着几个人。校长。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还有一个彩芽认识的人——何绪。
何绪正靠在窗边,和校长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彩芽进来,他的目光短暂地扫了她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好像他们不认识一样。
「你就是彩芽?」
那个男生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的感觉。
彩芽点了点头。
「我是学生会会长,神代悠斗。」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神代悠斗”这四个字本身就应该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那种。
彩芽不知道。但她没敢说。
神代悠斗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彩芽需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废话不多说。我们缺人,你被征用了。从今天起,你是学生会的一员。」
「……啊?」
彩芽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什么啊。」神代悠斗的表情没有变化,「你的宿舍已经调到了学生会专用楼,手续都办好了。你只需要说『好』。」
「我……不想加入。」
彩芽的声音很小。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毫无力量。
神代悠斗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黑色的。金属的。冷光。
一把手枪。
不是模型。
彩芽见过玩具枪。那种塑料的、轻飘飘的、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东西。
但这不是那种。
那把枪握在神代悠斗手里的时候,他的手腕微微沉了一下——那是重量的证明。枪口的边缘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锋利得像刀刃。
室内安静了。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声音。
彩芽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砸门。
神代悠斗把枪口对准了她的眉心。
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威胁,甚至不是玩笑——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再说一遍?」
彩芽的腿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她想说“好”。她甚至想说“对不起”。但她的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她的膀胱突然有了尿意。那种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的感觉。
他会开枪吗?
这里是学校。校长就在旁边。他不会——
彩芽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校长。
校长坐在沙发上,正低头喝茶。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好像这个世界里,只有茶的温度是他在意的。
有人在用枪指着学生,他在喝茶。
彩芽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断掉了。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了。
「悠斗。」
何绪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平淡的,随意的,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吓到她了。」
神代悠斗没有回头。他看了彩芽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确认了一下:哦,确实在发抖。
他把枪收了起来。彩芽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那是保险被关上的声音。她在那一刻突然确认了一件事:那把枪,刚才一直开着保险。随时可以扣下扳机。
彩芽的膝盖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没有让自己瘫下去。
「行。」神代悠斗转身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但我话撂这儿。你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
彩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那三个字的。她只记得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别人的。
「……我加入。」
神代悠斗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终于搞定了”的松懈。
「欢迎。」
彩芽抬起头,看向何绪。何绪没有看她。他正侧着脸和校长说话,表情很认真,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何绪也是学生会的?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还有——校长刚才在喝茶。枪响了也没关系吗?
彩芽的脑子里塞满了问题,但没有一个能问出口。
——
从文学部出来之后,何绪追上了她。
「还好吗?」
彩芽没有看他。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何绪沉默了一秒。「我不知道他会掏枪。」
「但你知道我会被叫过来。」
何绪没有回答。
彩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何绪,你到底在学生会里做什么?」
何绪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是不知道。是他不想说。
彩芽突然觉得,这个初中同学,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走吧,我带你去宿舍。」何绪说。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
学生会的宿舍在教学楼的另一侧,和普通宿舍隔了整整一个操场。彩芽跟着何绪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一圈高高的铁栅栏。
不是普通的护栏。是那种像监狱一样的铁片墙——一块一块的铁板密密麻麻地焊接在一起,密不透风,连手指都塞不进去。高度目测有三米多,顶上还带着尖锐的铁刺。
阳光照在铁板上,反射出一片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这不就是监狱吗?」彩芽说。
何绪看了她一眼。「差不多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门禁上刷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缓缓向两侧滑开。
彩芽走进去的时候,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彻底吞掉了的感觉。她回过头,铁门正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咔咔的声响。
分宿舍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她突然明白了。不是她选择了学生会,是学生会选择了她。从分宿舍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他们的掌中之物了。
——
宿舍内部比普通宿舍好一些。彩芽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时,池因幸奈已经在了。
她坐在床上,抱着一个草莓图案的抱枕,正在打视频电话。
「……烦死了,你什么时候过来?」她的声音又凶又娇,和平时判若两人。
看到彩芽进来,她瞪了一眼,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彩芽赶紧低下头假装收拾东西,耳朵却听到电话那头一个懒洋洋的男声:「急什么,我又跑不掉。」
池因幸奈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看了一眼彩芽。
「你吃饭了没?」
「……还没。」
池因幸奈哼了一声,从床头的袋子里掏出一个面包,扔到彩芽的床上。「我多买的。不吃就过期了。」
草莓味的。
「……谢谢。」
「吵死了。别说是我给的。」
彩芽咬了一口。甜的。
——
傍晚,彩芽去阳台透气。
铁栅栏就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她站在那里往外看,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铁栅栏外面,有一个人。
黄毛。名取千秋。
他正趴在铁栅栏上,双手抓着铁片的边缘,身体悬在半空中。他的脚在墙上找了两个支点,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铁板上,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动作很小心,几乎没有声音。
彩芽没有出声。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阳台门的阴影里,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
第一,他能徒手翻过三米高的铁栅栏。
第二,他选黄昏来,说明他不想被人看到。
第三,他不走正门——要么是进不来,要么是不被允许进来。
彩芽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用到这些信息。
但她选择先记住。
千秋没有抬头。他翻过顶部,轻盈地落在宿舍楼的侧边,消失在拐角。
彩芽转身回房。
——
晚上,池因幸奈关了灯。
「彩芽。」
「……嗯?」
「你那个面包,包装袋记得扔。」
「好。」
安静了几秒。很长。久到彩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还有……晚安。」
彩芽愣了一下。「……晚安。」
黑暗中,彩芽躺到床上,手碰到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硬硬的,折成小方块的纸。
她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了一下。
小彩芽:
你看到我了吧?嘘——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另外,你欠我一次。
下次还我。请我吃蛋糕。
——千秋
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彩芽把纸条塞进枕头套内侧,面朝墙壁。池因幸奈已经睡着了。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了。那个黑色圆圈、白色「S」的图标再次出现。
她点了一下。
【系统初始化中……】
【欢迎回来。】
彩芽的瞳孔猛地一缩。
回来?什么叫“回来”?
窗口消失。图标消失。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但彩芽知道不是。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想起名取千秋捡起她手机时眉头微动的表情——他看到了什么?他知道什么?
彩芽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铁栅栏的影子像一只沉睡的兽。
而在铁栅栏外面,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一个黄毛正靠在墙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的名字,嘴角微微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