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这是校长站在讲台上说的第一句话。
台下坐着一千多个学生,没有一个人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地理课。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平时开会永远讲「注意安全」「好好学习」那套废话。但今天,他的表情不一样。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像一夜没睡。
「昨天发生的事,」他顿了顿,「不是幻觉。」
没有人说话。
「我们已经和相关部门沟通过了。目前掌握的情况是——全校共有十七名学生没有回来。」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十七个。
彩芽坐在座位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旁边座位的女生又开始哭了。
校长继续说:「从今天起,学校将实行新的安全条例。放学后不得独自滞留。夜间不得外出。发现异常情况立即上报。」
他说了很多。但彩芽只听进去了一句话——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什么意思?
不是第一次?
校长没有解释。他合上稿子,说了句「各班班主任带回」,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学生会的人开始维持秩序。副会长扎着低马尾站在走廊里,表情很淡,声音很稳:「各班按顺序退场。不要挤。」
但彩芽看到,她的手在抖。
彩芽随着人流走出礼堂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
走廊里全是人。
何绪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快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短发。个子很高。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拖着,像受伤了还没好利索。
竹早野纯。
何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已经走过去了,没有看到他。
但她走的方向不对——她不是往楼下走的。她是往楼上走的。
何绪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不是想跟踪。是好奇。
楼上是天台。
她要去天台?
何绪放轻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野纯走得不快,右脚确实不太方便,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竹子。
她推开了天台的门。
风立刻灌了进来。
何绪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
然后他看到了——
野纯从校服外套内侧摸出了什么东西。
一根绳索。
不对,不是普通的绳索。是那种带着金属钩子的、看起来像登山用的——
钩索?
何绪瞪大了眼睛。
野纯把钩索扣在天台的栏杆上,拉了拉,确认牢固。然后她翻过了栏杆。
何绪差点叫出来。
她要干什么?!
野纯没有跳。她单手握着绳索,身体悬在半空中,然后——
她松了一点绳,往下滑了一段。再松一点,再滑一段。
她在用钩索下楼。
何绪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蜘蛛侠?忍者?这又不是动作片——
但他没有出声。他躲在门后面,静静地看着野纯一节一节地滑下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她落地的时候,右脚明显顿了一下。脚还没好。
但她头也没回,径直走了。
何绪站在天台上,风呼呼地吹。
他看着野纯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沉默了很久。
……她到底在干什么?
——
分宿舍。
下午,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彩芽好不容易挤进去,在一堆名字里找到了自己。
【彩芽、池因辛奈】
【竹早野纯、秋叶菜菜子】
四人两间。
彩芽盯着「竹早野纯」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野纯。
就是她。
那个短发的、个子很高的、脚上缠着绷带的、被她撞断了箭的——
野纯。
彩芽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同层?不同间?
还好还好,不是同一间。但走廊上遇到怎么办?洗漱的时候碰到怎么办?
彩芽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
旁边有人在议论。
「你看那个……野纯?是那个竹早野纯吗?」
「哪个?」
「就是那个啊,三年级的,据说以前去过冰岛留学的那个。」
「冰岛?那么远?」
「谁知道呢,那个人好像一直都不太跟人来往。」
彩芽听着这些对话,脑子里对「野纯」这个名字又多了一层模糊的轮廓。
不爱说话。去过冰岛。不和人来往。
还有——被她撞断了箭。
彩芽又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道歉是第一位的。
——
放假日。
四月的小镇,樱花已经落了大半,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香。
彩芽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其实是「回宿舍拿东西的路上」。今天放假,她说好要回家拿一些换洗的衣服。母亲在短信里说「自己解决」,她已经习惯了。
经过商店街的时候,她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站在那家蛋糕店门口。
何绪。
和——
野纯。
彩芽的脚步停了下来。
何绪和野纯站得很近,像是在等什么人。何绪手里拿着两罐饮料,一罐递给了野纯。野纯接过去了,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奇怪。
说不上亲密。也说不上疏远。
像是很熟,但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彩芽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绕路。
然后何绪看到了她。
「彩芽?」
他朝她招了招手。
彩芽只好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何绪问。
「我……回家拿东西。」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野纯。
野纯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那天早上一样。冷的。远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
彩芽张了张嘴。
道歉。快道歉。
「那个……野纯同学……上次的箭……」
「不用赔了。」
野纯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彩芽愣了一下。
「诶?」
「箭。不用赔了。」野纯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的天空,「反正也用不上了。」
彩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野纯会说「你终于想起来道歉了」,或者「你知道那根箭多少钱吗」,或者干脆不理她。
但野纯说的是「不用赔了」。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何绪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正好,我们都往同一个方向走。」他说,「一起吧。」
彩芽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们同一个方向?
但何绪已经转身走了。
野纯跟了上去,步伐不快不慢。
彩芽犹豫了一秒,也跟了上去。
——
三个人走在樱花飘落的小路上。
彩芽走在左边,野纯走在中间,何绪走在右边。
没有聊天。
安静得像一幅画。
彩芽偷偷看了野纯好几眼。她的侧脸很好看,皮肤很白,睫毛很长。短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彩芽想。
「彩芽。」
何绪突然开口。
「嗯?」
「你那个蛋糕店,后来去吃了吗?」
彩芽愣了一下。她想起了那最后一口没吃到的蛋糕。
「……吃了。」
「好吃吗?」
「还行。」
「那下次我也去试试。」
彩芽看了一眼野纯。她没有任何反应,像没听到一样。
又走了一段路。
「我到了。」彩芽在一栋小公寓前停下来,「我家在这。」
何绪看了看公寓,又看了看前面的路。
「我家还在前面一点。」
彩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是一片住宅区,独门独户的那种。
「你家住那边?」
「嗯。」何绪指了指,「野纯家在我隔壁。」
彩芽看了看何绪,又看了看野纯。
隔壁。
青梅竹马。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我先上去了。」彩芽说。
「嗯。改天见。」何绪说。
野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彩芽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何绪和野纯并肩走在路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
何绪家门口。
「那我进去了。」何绪说。
野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何绪看着她走进隔壁那栋房子,关上门,然后才转身进了自己家。
玄关没人。父母都去上班了。
何绪换了鞋,走上二楼。
他的房间窗户朝南,正好能看到隔壁野纯的房间。
这不是他故意的。是房子就这么建的。
何绪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的窗帘半拉着。
他看到了野纯。
她正在收拾东西——把一双球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放在床上。然后她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小箱子。
何绪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个箱子。
他认识那个箱子。
那是野纯几年前去冰岛的时候带走的箱子。
她打开了。
里面不是什么衣服。是——
一台游戏机。
老款的。是几年前他们一起玩过的那台。
何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野纯抬起头。
隔着两扇窗户,隔着几米的距离,她看到了他。
那双眼睛冷冷的。
何绪没有躲。
他就那么靠在窗框上,歪着头,笑了一下。
野纯把窗帘拉上了。
何绪看着那扇被拉上的窗户,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窗户。
「野纯——」
隔壁没有回应。
「竹早野纯——」
窗帘动了一下。但没有拉开。
「你当年去冰岛,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安静了几秒。
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野纯的脸出现在缝隙里。表情还是冷的。
「你管不着。」
「我好歹是你邻居。」
「邻居管不着。」
何绪笑了。
「那你现在怎么又回来了?」
野纯没有说话。
何绪看着她的眼睛,收起了笑容。
「野纯。」
「……什么。」
「你走的那天,我在车站等了三个小时。」
野纯的手指攥紧了窗帘。
她没说话。
她拉上了窗帘。
何绪站在窗前,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和拉死的窗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风把樱花瓣吹得到处都是。
几年前的冬天,野纯突然说要走。
去冰岛。留学。
他问她为什么。
她说「不为什么」。
他在车站等了三个小时。
她没有来。
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何绪闭上眼睛。
那些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但现在她又回来了。
带着那个箱子。带着那台游戏机。
带着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
彩芽的房间里。
她蹲在地上,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柜子。
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本没看完的小说。
还有——
她从背包最底层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游戏机。
老款的。屏幕上有几道划痕,但还能用。
彩芽拿着游戏机看了几秒,然后放在桌上。
她拿起手机,想给妈妈发一条消息——
「妈,我到宿舍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她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
信号格是空的。
没有信号。
彩芽愣了一下。
她举起手机晃了晃。没有。
走到窗边。没有。
重启。还是没有。
彩芽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信号标识,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坐在床边。
窗外,风在吹。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外面没有信号。
那她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个窗口……
是怎么弹出来的?
彩芽拿起游戏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
老旧的像素画面跳了出来。
她低下头,开始玩。
没有信号。没有消息。没有母亲催她谈恋爱的新短信。
什么都没有。
只有游戏机里那个小小的、像素的世界。
彩芽盯着屏幕,拇指按着方向键。
窗外,暮色正在褪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楼上两层的地方,野纯也打开了同一款游戏。
两个人,在同一栋宿舍楼里,隔着两层楼板,玩着同一款老游戏。
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