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阳光刚刚爬上窗台。
阿左已经在柜台后面坐了十分钟,面前的档案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阿右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
“你今天起得真早。”
“每天都这个时间。”阿左头也不抬。
“我是说你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
阿左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翻档案。
阿右也不在意,端着茶杯坐到门口的椅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事务所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花店和一间咖啡馆之间。招牌是阿右自己钉的,四个字——“百相事务所”,字体不算好看,但胜在醒目。
“你说今天会有客户来吗?”阿右问。
“每天都可能有。”
“我是说正经的客户。上周那个找猫的,给的钱还不够交水电费。”
“那也是客户。”
阿右叹了口气,喝了口茶,不再说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阿左继续翻档案,阿右继续喝茶,两人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林霁秋从楼上走下来。
今天他是男性形态。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清瘦,五官干净,头发随意地垂在额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拖鞋,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事实上,他确实刚睡醒。
“早。”声音有些低哑。
“早,老板。”阿右笑着打招呼,“今天吃粥还是面?”
“粥。”
“好嘞!”
阿右转身进了厨房,阿左把一杯温水放在柜台边上——那是林霁秋每天早上的固定位置。
林霁秋走过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昨天有委托吗?”
“没有。”阿左说,“上周的已经全部归档了。找猫的那个尾款结了,盯梢的那个还在等客户反馈。”
“嗯。”
“老板。”阿左忽然开口。
“嗯?”
“咱们事务所的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吗?”
林霁秋看了他一眼。
阿左很少问这种问题。他通常只负责整理档案、接待客户、维持事务所的正常运转——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老板以前是做什么的”这类问题,他从来不问。
但今天他问了。
林霁秋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算是吧。”他说,“万相”——因为我可以有很多种样子。”
他没有展开说。
阿左也没有追问。
厨房里传来阿右的声音:“粥好了!老板你要咸菜吗?”
“要。”
“成哥呢?成哥吃了吗?”
“他一早就去工作室了。”阿左说。
“又没吃早饭?”阿右端着粥走出来,眉头皱了一下,“这人怎么老这样。”
林霁秋接过粥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
“给他留一份。”他说,“他饿了会出来吃的。”
“每次都是凉了才吃。”阿右嘟囔着,但还是多盛了一碗,用保鲜膜封好放在一边。
三个人围着茶几吃早饭。
阿右吃得很香,阿左吃得很慢,林霁秋吃得很随意。
阿花从某个角落钻出来,跳上沙发,蜷在林霁秋腿边。阿墨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阿橘……阿橘还在睡。
一切都很日常。
林霁秋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阿左问。
“没事。”林霁秋把碗放下,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去哪?”
“找成然。”
他没有多解释,上楼换了件衣服,下楼的时候已经是外出装扮——深色的外套,休闲裤,运动鞋,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阿右,粥给成然留着。”
“知道了。”
林霁秋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他走出去,身影消失在街角。
——
二十分钟后,林霁秋站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下。
他按了门铃,等了五秒,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上楼,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林霁秋推门进去。
成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堆林霁秋看不太懂的代码和架构图。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
“你没吃早饭。”林霁秋说。
“不饿。”成然头也没回。
“阿右给你留了粥。”
“放那儿。”
林霁秋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成然的侧脸。
成然的感知力很强——从小就强。强到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太吵了。声音、光线、气味、温度……所有的信息都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常人接收五分,他接收十五分。
所以他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所以他喜欢待在安静的房间里。
所以他对林霁秋的存在……反应和别人不一样。
“昨晚有人入侵了我的追踪系统。”成然忽然说。
林霁秋的注意力立刻收了回来。
“谁?”
“不知道。”成然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法很老练,不是普通黑客。我追回去的时候,对方已经撤了。”
“观星者?”
“不确定。”成然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但可能性很大。”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
观星者。
成然过去的阴影。
那个一直在找他的组织。
“他们知道你在哪吗?”林霁秋问。
“应该不知道。”成然说,“但这个IP用了太久了,可能已经暴露了。”
“需要换地方吗?”
“再等等。”成然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可能只是试探。”
林霁秋没有说话。
他知道成然说的“等等”是什么意思——他们才刚刚安定下来,事务所才开没多久,成然不想因为自己的问题连累他。
但林霁秋不在乎这些。
“行。”他站起来,“粥记得喝。”
“嗯。”
林霁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成然还在敲键盘,好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但林霁秋知道,他说的事,成然一定会放在心上。
从小就是这样。
——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衣着得体,妆容精致,但眼眶有些红,像是刚刚哭过。她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指节发白,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
“你好。”林霁秋走过去,“有什么事吗?”
女人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里是……百相事务所吗?”
“是。”
“你是……”
“老板。”林霁秋推开门,“请进。”
女人跟着他走了进去。
阿左已经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阿右端着一杯茶迎上来:“请坐。”
女人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林霁秋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姿态随意,但目光平静而专注。
“说吧,什么事?”
女人的嘴唇颤了颤。
“我女儿……不见了。”
林霁秋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去参加一个什么……心灵成长营,然后就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去找过那个地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地址是假的。”女人的眼眶红了,“我查过了,那里什么都没有。”
阿右递过去一张纸巾,女人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我老公说再等等,可能只是手机没电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但是我……我感觉不对。她不会这样的。她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从来没有断过。”
“她多大?”
“十七。”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女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把它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那个成长营的宣传单。还有我女儿的照片。”
林霁秋拿起来看了看。
宣传单的质感很好,纸张厚实,印刷精美。上面写着“焕心成长营——找回真正的自己”,地址在城郊的一个小镇,有网站链接,有联系电话。
看起来很正常。
太正常了。
他翻到女儿的照片——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笑容灿烂,眼睛弯弯的。
“她叫什么?”
“小语。程语。”
林霁秋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看着那个女人。
“这个委托,我接了。”
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谢、谢谢……”
“先别谢。”林霁秋站起来,“事情还没解决。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都留下来,联系方式写清楚,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女人连连点头,从包里掏出笔,在便签上写下一串数字。
送走女人之后,阿右把门关上,风铃叮当作响。
“又是一个找人的。”他说。
“不一样。”阿左翻着宣传单,“这个‘焕心成长营’,我刚才查了一下。”
“查到什么?”
“网站做得很好,但是域名注册信息是匿名的。地址在城郊,街景上看不到那个地方。”
阿右凑过来:“所以呢?”
“所以太正常了。”林霁秋接过话,把宣传单扔在桌上,“正常到不正常。”
他拿出手机,给成然发了条消息:
【有活了。城郊,失踪少女,可能和组织有关。】
不到十秒,回复来了:
【收到。信息发我。】
林霁秋把宣传单的照片和地址发了过去。
阿右在旁边看着:“成哥说什么?”
“他说收到。”
“就这?”
“就这。”
阿右挠了挠头:“成哥话真少。”
“他一直这样。”阿左说。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左,整理一下这个‘焕心成长营’的所有公开信息。阿右,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城郊。”林霁秋说,“先去看看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他走上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右看着阿左:“你说这个委托会很难吗?”
阿左已经开始敲键盘了,头也不抬:“老板接的,就没有简单的。”
“上次找猫你也这么说。”
“那只猫后来发现是被隔壁老太太抱走了,调查它为什么被抱走花了三天。这叫简单?”
“……你就是嘴硬。”
阿左没有说话,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快了几分。
阿右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门外,花店的老板娘正在浇花,咖啡馆的店员在摆椅子。一切都是日常的样子。
但阿右知道,从那个女人踏进门的那一刻起,日常就不太日常了。
——
林霁秋回到楼上,站在窗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宣传单,又看了一遍。
“找回真正的自己。”
他轻声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动。
找回真正的自己。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她找回来的,会是谁?
他想起那个女人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女。
十七岁。
他十七岁的时候,能力刚刚觉醒。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楼下传来阿右的声音:“老板!粥还热着,要不要再吃点?”
林霁秋转身,把宣传单放进口袋。
“来了。”
他走下楼梯,路过镜子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男性的脸。
不是任何人。
只是他。
至少现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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