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坐在沙发上,双手仍然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阿右把一杯温热的红茶放在她面前,她低头说了声“谢谢”,但没有去碰那个杯子。
林霁秋坐在她对面,姿态随意,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阿左已经在柜台后面打开了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记录。
“程女士,”林霁秋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能再详细说说你女儿的情况吗?”
女人——程女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小语她……今年十七岁,高二。”她的声音还有些抖,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成绩中上,性格挺开朗的,有很多朋友。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是怎么知道这个成长营的?”
“她说是在网上看到的。”程女士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林霁秋,“这是她转发给我的链接。”
林霁秋接过手机,屏幕上是“焕心成长营”的宣传页面。色调柔和,字体圆润,上面写着:“七天六夜,找回真正的自己。适合16-25岁女性,专业导师团队,安全封闭式管理。”
看起来很正规。
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了课程介绍——冥想、自我探索、心灵成长、团体辅导。没有宗教色彩,没有激进言论,一切都温和得恰到好处。
“她报名的时候,你们知道吗?”
“知道。”程女士点头,“她跟我们说了,说想参加。我和她爸觉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而且看起来挺正规的,就同意了。”
“学费是多少?”
“五千八。”
林霁秋挑了挑眉。
七天,五千八。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得离谱。
“她是什么时候去的?”
“上周日。”程女士的声音又开始抖了,“我送她到集合点的。一个大巴车,上面写着‘焕心成长营’,看着挺正规的。她说到了会给我打电话。”
“后来呢?”
“后来……”程女士闭上眼睛,像是在忍着一波情绪,“当天晚上她发消息说到了,环境挺好的。周一早上也发了消息,说开始上课了。周一下午……我给她发消息,她没回。我以为她在上课,就没在意。到了晚上还没回,我打电话,关机了。”
“周二呢?”
“周二一整天都打不通。”程女士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和她爸去了宣传单上的地址,在城郊。但是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片空地。”程女士的眼眶又红了,“什么都没有。我问了附近的人,他们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成长营。”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
“报警了吗?”
“报了。”程女士点头,“警察说未成年人失踪要等四十八小时,而且……”她咬了咬嘴唇,“他们说那个网站还在,电话还能打通,可能只是临时换了地方。他们让我们再等等。”
“电话能打通?”
“能。”程女士说,“但是没有人接。我打了无数次,一直没人接。”
林霁秋转头看了阿左一眼。
阿左已经在查了,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网站还在。”阿左说,“报名通道也开着。客服电话……”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听了五秒,挂了,“无人接听。”
“能查到服务器在哪吗?”林霁秋问。
“境外。”阿左说,“域名信息是匿名的。”
林霁秋又看向程女士。
“你女儿的照片,还有别的吗?近期的。”
程女士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这是一张生活照。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青春的气息。
“这是她上个月拍的。”程女士说,“她说这张好看,让我多洗了几张。”
林霁秋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点。
“你女儿平时上网多吗?”
“多。”程女士说,“现在的孩子,哪个不上网?”
“她有没有提过,在网上认识什么新朋友?”
程女士想了想。
“好像……有。”她说,“她说有个姐姐,在什么成长群里认识的,跟她聊得挺好。我没太在意,以为是普通网友。”
“那个姐姐叫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过。”
林霁秋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都记在了脑子里。
“程女士,”他说,“这个委托我接了。你先回去,有进展我会联系你。这期间你什么都不要做,尤其不要自己去那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你去了只会打草惊蛇。”林霁秋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交给我们。”
程女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女儿……会没事吗?”
林霁秋没有说“会”。
他说:“我会尽力的。”
程女士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来。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叮当作响。
——
门关上之后,阿右第一个开口。
“五千八,七天,城郊,假地址。”他掰着手指,“这不就是那种……洗脑组织吗?”
“不一定。”阿左还在查资料,“也可能是传销。”
“有区别吗?”
“洗脑更高级一点。”
林霁秋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拿起那张宣传单,又看了一遍。
“找回真正的自己。”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很有吸引力。
但问题就在于——太有吸引力了。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正在寻找自我的年纪。如果有人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我可以帮你找到真正的自己”,她会怎么做?
她会相信。
“阿左,查一下这个‘焕心成长营’有没有在其他城市办过。”
“已经在查了。”阿左说,“目前看到的信息是,这个域名是三个月前注册的。没有历史活动记录。”
“三个月。”林霁秋想了想,“时间不长。说明他们可能还在试水。”
“也可能是换了个马甲。”阿左说。
“也有可能。”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对面的花店,老板娘正在给一盆绿植浇水。咖啡馆的店员在搬桌椅。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不简单。
他拿出手机,给成然发了条消息。
【查一下这个网站的访问记录。看看有没有其他用户的信息。】
回复几乎是秒回。
【已经在查了。】
林霁秋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家伙,动作倒是快。
——
半个小时后,成然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霁秋接起来,没有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网站访问量不大。”成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敲键盘的背景音,“但从留言和论坛帖子来看,报名的人不少。主要年龄段是16到22岁,女性为主。”
“能查到参加过的人吗?”
“能。”成然说,“有一个用户在社交平台上发过帖子,说她参加了上一期的成长营。感觉很好,收获很大,推荐大家也去。”
“听起来像是托。”
“不一定。”成然说,“我查了这个人的社交账号,是真人。三年前就开始发帖了,内容很正常,不像水军。”
“那她说的‘上一期’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地点呢?”
“宣传单上的那个地址。”
林霁秋皱了皱眉。
“可是那个地址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成然说,“所以要么是她记错了,要么……那个地址本来就是假的,但她去了另一个地方。”
“什么意思?”
“意思是,‘焕心成长营’可能在用假地址做掩护。真正的营地,在别处。”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
这个可能性很大。
一个组织如果真的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绝对不会把真实地址写在宣传单上。
“能查到真正的地址吗?”
“在查。”成然说,“需要时间。”
“多久?”
“明天之前。”
“好。”
林霁秋正要挂电话,成然忽然又开口了。
“那个女孩,”成然的声音低了一些,“叫程语,十七岁,高二。成绩中上,性格开朗。社交平台上最后一条动态是上周日发的,定位在城郊。内容是……”
他停了一下。
“内容是什么?”
“‘要去找自己了。七天之后见。’”
林霁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要去找自己了。
七天之后见。
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
“尽快查。”他说。
“嗯。”
电话挂了。
林霁秋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看着阿左和阿右。
“阿左,整理一下这个组织可能使用过的所有名称和地址。阿右,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阿右问。
“城郊。”林霁秋说,“先去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看看。”
“要带什么吗?”
“带上你自己就行。”
阿右挠了挠头:“那……我带点吃的?”
“随便。”
——
下午两点,林霁秋和阿右出了门。
阿左留在事务所,继续查资料。阿花趴在他旁边的柜台上,尾巴一甩一甩。阿墨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阿橘还在睡觉。
云豹卧在门口的阴影里,像一尊雕像,只有耳朵偶尔转动。
“你说,”阿右一边开车一边说,“这个‘焕心成长营’到底是干嘛的?”
“不知道。”林霁秋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去了才知道。”
“要是真是什么洗脑组织怎么办?”
“那就端了。”
阿右看了他一眼。
林霁秋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阿右咽了口唾沫,没有继续问。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郊。
宣传单上的地址是一条没有名字的乡间小路。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远处有几栋零星的民房。没有楼房,没有营地,没有任何和“成长营”相关的东西。
阿右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了车。
林霁秋环顾四周。
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泥土上有车辙的痕迹,不止一条,而且很新。
“有车来过。”他说。
“可能是附近的农民?”
“农民开不了这么宽的车辙。”林霁秋用手指比了比,“这是大巴车的轮胎印。”
阿右凑过来看了看:“大巴车?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所以才奇怪。”
林霁秋站起来,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成然。
【这里有车辙。大巴车的。很新。】
成然的回复很快:【我查一下这附近的监控。有个路口有摄像头,大概两公里外。】
【能查到什么?】
【看运气。】
林霁秋收起手机,又在附近转了转。
农田,民房,一条路,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感觉。
“走吧。”他说。
“就这样?”
“就这样。”林霁秋拉开车门,“该看的都看了。”
阿右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还是上了车。
车子掉头,往城里开去。
林霁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是那条路的画面。车辙,民房,农田。
还有什么?
他想了想。
忽然睁开眼睛。
“那些民房,”他说,“有人住吗?”
阿右愣了一下:“没注意。”
“回去。”
阿右二话不说,调转车头,又开了回去。
这一次,林霁秋没有在路口停下。他让阿右把车开到了最近的那栋民房旁边。
那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白漆,但已经有些斑驳了。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窗户拉着窗帘。
林霁秋下了车,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
他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客厅里没有人,但桌上放着几个杯子,还有烟灰缸。烟蒂很多。
“有人住。”他低声说。
“但是不在家?”阿右凑过来。
“不一定。”林霁秋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面包车,“车在,人应该在。”
他没有继续敲门,转身回到车上。
“走吧。”
阿右这次没有问为什么。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林霁秋拿出手机,给成然发了条消息。
【那栋民房,帮我查一下是谁的。】
成然的回复很简单:【好。】
——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阿左还在电脑前,面前摊了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
“查到了什么?”林霁秋一进门就问。
“这个‘焕心成长营’,三个月前在隔壁省也办过一期。”阿左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递给他,“用的是同一个域名,同一个宣传文案。地址也是城郊,也是假的。”
“那期有人参加吗?”
“有。上面说报名了十五个人。”阿左翻到另一页,“但是没有后续报道,没有人说被骗,什么都没有。”
“太干净了。”林霁秋说。
“对。”阿左点头,“干净得不正常。”
林霁秋坐到沙发上,把宣传单、照片、阿左查到的资料摊在茶几上。
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张宣传单,翻到背面。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焕心成长营,隶属于焕心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阿左,查一下这家公司。”
阿左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注册地在外省,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张伟’的人。”阿左说,“但是这个张伟……查不到更多信息。身份证号可能是假的。”
“又是假的。”阿右在旁边嘟囔,“地址是假的,法人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不。”林霁秋说,“有一样是真的。”
“什么?”
“钱。”
他拿起宣传单,指了指报名信息。
“五千八一个人。如果每期十五个人,就是八万七。三个月一期,一年就是三十多万。这还只是一个地方。”
“你是说……这是为了赚钱?”
“不只是赚钱。”林霁秋说,“赚钱只是表面。他们真正要的……”
他想起成然说的那句话——“找回真正的自己”。
“他们要的是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阿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阿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对面的花店关了门,咖啡馆的灯亮了起来。
“明天,”他说,“我亲自去一趟那个地方。”
“你不是已经去过了吗?”阿右问。
“白天去过。晚上再去一次。”林霁秋说,“有些东西,白天看不见。”
他转过身,看着阿左和阿右。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会很忙。”
阿左点头,阿右也点了点头。
林霁秋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脑子里是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的笑容。
十七岁。
和他当初觉醒能力的时候一样的年纪。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她。
手机震了一下。
成然的短信:【查到那栋民房的主人了。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人,六十二岁,本地人。但是……】
【但是什么?】
【他的房子三年前就租出去了。租户的信息是假的。】
林霁秋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又是假的。
一切都像是假的。
但那个失踪的女孩,是真的。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找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