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霁秋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阿左已经在柜台后面了。
他的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好的纸张,旁边放着一个崭新的身份证。阿右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阿左手边,另一杯端到了林霁秋常坐的位置旁。
“老板早。”阿右打招呼,“今天吃面还是粥?”
“面。”
“好嘞!”
阿右转身进了厨房,脚步轻快,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霁秋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看了阿左一眼,阿左把桌上的东西拿过来,放在他面前。
“假身份做好了。”阿左说,“姓名林秋,年龄十九岁,在读大学生。身份证、学生证、社交账号……都准备好了。”
林霁秋拿起那个身份证看了看。照片上的脸不是他现在的样子,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性——黑发,清秀,看起来人畜无害。
“这张脸是你自己生成的?”林霁秋问。
“嗯。”阿左点头,“用你以前变过的形象做基础,调整了一些特征。和现在的你不一样,但风格接近。”
“风格接近?”
“黑发,偏瘦,身高差不多。”阿左说,“这样你变形的时候不用太费力,微调就可以。”
林霁秋把身份证放下,又翻了翻其他的资料。学生证、图书馆借阅卡、甚至还有一张健身房会员卡——细节做得很足。
“不错。”他说。
阿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阿右端着面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葱花撒得均匀,面条粗细刚好,汤底清澈见底。
“老板,趁热吃。”
林霁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
阿右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阿右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回了厨房,脚步比刚才更轻快了。
阿左看了林霁秋一眼,压低声音:“其实一般。”
林霁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
吃完面,林霁秋上楼换衣服。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男性的脸。
今天要变成另一个人。
不,不是“另一个人”——是“另一种可能”。
他闭上眼睛,让能力自然地流动。
骨骼在微微作响,肌肉在重新排列,皮肤在改变质感。这个过程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熟悉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让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黑发,及肩,不是及腰。五官清秀,但不是惊艳型。身高从一米七八降到了一米六八,体型偏瘦,看起来就是那种“成绩不错、性格温和、容易被说服”的乖乖女。
他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人。
不是那张“如果她是女生”的脸。
是一张为了任务而生的脸。
“林秋。”他——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但仍然偏低,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身份证上的照片和现在的脸完全吻合。阿左的准备很充分。
她换上了准备好的衣服: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十九岁的大学生,不应该太精致。
她下楼的时候,阿右正在擦桌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老……老板?”
“嗯。”
阿右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弯腰捡起抹布,转过身去继续擦桌子,但耳朵红了。
“怎么了?”林霁秋问。
“没、没什么。”阿右的声音有点紧,“就是……第一次见你这样。”
“昨天不是说了吗?”
“说了和看到是两回事……”
阿左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可以。和证件照一致。”
林霁秋走到柜台边,拿起手机,给成然发了条消息:
【准备好了。林秋,十九岁,大学生。】
回复来得比平时慢了几秒。
【看到了。】
林霁秋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回得这么慢?】
这次回复更慢了。
【在看。】
林霁秋没有再追问。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阿左准备好的背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个假身份证。
“我走了。”她说。
“老板小心。”阿左说。
“老板早点回来!”阿右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滴着水。
林霁秋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
她没有直接去集合点,而是先去了成然那里。
公寓的门照例开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成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城郊那片区域的卫星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信息。
他没有回头。
但林霁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来了。”他说。
“嗯。”
林霁秋走到他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地图。
“这片区域,”成然指了指那三栋楼的位置,“名义上是一个农庄,但注册信息是假的。实际产权经过三次转手,查不到最终持有人。”
“监控呢?”
“路口有一个摄像头,但只能拍到车牌,拍不清人脸。”成然切换到另一个界面,“不过我在那附近布了几个微型麦克风,可以收声。”
“什么时候布的?”
“昨晚。让苍鹫带的。”
林霁秋看了他一眼。
苍鹫昨晚确实出去了一段时间,但她以为只是在高空巡逻。没想到成然还让它带了东西。
“你怎么让它带的?”
“你的分身听我的话。”成然说,语气平淡,“我让它叼着麦克风飞过去,放下,回来。它照做了。”
林霁秋想象了一下苍鹫叼着微型麦克风飞过夜空的画面,觉得有点好笑。
“它会听你的?”
“可能因为它觉得我是自己人。”
林霁秋没有接这个话。
她看着屏幕上的卫星地图,把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
“集合点在哪?”她问。
“城郊一个加油站。”成然调出另一个坐标,“上午十点,大巴会来接人。你到了之后会有人核对身份,然后收手机。”
“收手机?”
“嗯。说是为了‘专注体验’,实际上是为了切断联系。”
林霁秋点了点头。
她拿出阿左准备的备用手机——一个很旧的型号,没有定位功能,没有社交软件,只有最基础的通话和短信。
“这个我放在背包夹层里。”她说,“能追踪到吗?”
“能。”成然说,“我写了一个小程序,每隔一小时发一次定位信号。信号很弱,不会被常规设备检测到。”
“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成然忽然开口了。
“你紧张吗?”
林霁秋想了想。
“不紧张。”她说,“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说不清楚。”
成然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
林霁秋接过来,是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很薄,很轻。
“这是什么?”
“定位器。”成然说,“贴在衣服内侧,实时信号。比手机那个更稳定。”
林霁秋看了看那个小东西,又看了看成然。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
“一晚上?”
“嗯。”
林霁秋把定位器贴在衣领内侧,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她问。
成然沉默了几秒。
“如果被发现,”他说,“不要硬撑。我这边会第一时间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率、体温、呼吸频率。”成然说,“通讯器会回传这些数据。只要有一个指标异常,我就知道。”
林霁秋看着他。
“你一直在监测?”
“任务期间。”成然移开了视线,“平时不。”
林霁秋没有拆穿他。
“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成然已经转回去盯着屏幕了,好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但林霁秋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在键盘上停了。
她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
十点,城郊加油站。
一辆白色的大巴车停在路边,车身侧面印着“焕心成长营”的字样和logo。车门开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性站在车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林霁秋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从出租车上下来。
她走到大巴车旁边,那个年轻女性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林秋?”
“嗯。”
“身份证看一下。”
林霁秋把身份证递过去。年轻女性在平板电脑上扫了一下,核对了信息,然后点了点头。
“手机带了吗?”
“带了。”
“交出来。营期内不能使用手机,结束后会还给你。”
林霁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备用手机——不是夹层里的那个,是另一个更旧的,专门用来“上交”的。
年轻女性把手机放进一个密封袋里,贴上标签,写上了“林秋”两个字。
“上车吧,找个位置坐。”
林霁秋上了车。
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年轻女性,看起来十六到二十二岁之间。有人在看窗外,有人在发呆,有人在低声交谈。
林霁秋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成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声音很小,只有她能听到。
“进去了?”
“嗯。”林霁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回答。
“车上多少人?”
“目前八个。”
“预计总共十二到十五个。”
“嗯。”
大巴又等了十分钟,又上来了几个人。
最后一个上车的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一上车就东张西望,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兴奋。
她在林霁秋旁边坐下,转过头来,笑着打招呼:“你好!你也是第一次参加吗?”
“嗯。”林霁秋点头。
“我也是!”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叫小艺,你呢?”
“林秋。”
“林秋你好!”小艺把背包放在脚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成长营好神秘?地址都不告诉我们,说是到了才知道。”
“嗯,有点。”
“我觉得好刺激!”小艺笑着说,“像探险一样。”
林霁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啊,像探险。”
车门关上了。
大巴发动,驶出加油站,往城郊的方向开去。
耳机里传来成然的声音:“车动了。我在追踪。”
林霁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背包夹层里那个备用手机的震动——每隔一小时,它会发出一声微弱的蜂鸣,那是定位信号在发射。
她也能感觉到衣领内侧那枚金属片的存在——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的信号一直在向外发送,告诉成然她在哪。
“睡一会儿。”成然说,“到了我叫你。”
林霁秋没有回答。
但她真的闭上了眼睛。
大巴在公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
车上的女孩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还没被收走的那些,等到了目的地也会被收走。
小艺在旁边翻着一本杂志,翻了几页就放下了,靠在座椅上开始打盹。
林霁秋通过余光观察着车上的每一个人。
年轻女性,大多十七到二十岁。穿着都很普通,看起来就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有的人看起来很期待,有的人看起来很紧张,还有的人看起来很平静——像她一样。
其中有一个女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
她看起来很安静,但林霁秋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紧张的那种抖。
是害怕。
林霁秋记住了这个女孩的脸。
大巴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没有名字的乡间小路。
林霁秋透过车窗往外看——这条路她见过,昨晚青雀飞过的。
车辙印还在。
大巴颠簸着往前开,经过那栋民房,经过了那片农田,经过了一条干涸的河道,最后驶进了一片被树林包围的区域。
三栋楼出现在视野里。
和昨晚青雀看到的一样。
院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人。大门是铁的,关着,大巴车到了之后,保安按了一个按钮,门缓缓打开。
大巴驶了进去。
车门打开,那个年轻女性先下了车,站在门口。
“到了,大家下车吧。把行李拿好,跟着我走。”
女孩们陆续下车。
林霁秋最后一个下来。
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三栋楼,围成一个U形。中间是一个小广场,铺着地砖,摆放着几盆绿植。看起来很整洁,很干净,甚至有点温馨。
如果不是昨晚听过那段对话,她可能也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成长营。
“林秋!”
小艺在远处朝她招手。
林霁秋走过去。
小艺旁边站着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女孩——那个手一直在抖的女孩。
“这是小语。”小艺介绍道,“她也是一个人来的,我们一起吧!”
小语看了林霁秋一眼,勉强笑了一下。
“你好。”
“你好。”林霁秋看着她,“你第一次来?”
“嗯。”小语点头,声音很轻。
“我也是。一起吧。”
小语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三个女孩跟着队伍往里走。
耳机里,成然的声音再次传来。
“进去了?”
“嗯。”
“小心。”
林霁秋没有回答。
她跟着队伍走进大楼,走进了那个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