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林霁秋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轻便、贴身、不容易发出声响。阿左正在关门,阿右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出去一趟。”林霁秋说。
阿左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一个人?”
“一个人。”
“成哥知道吗?”
“跟他说了。”
阿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把最后一扇窗户关好,拉上窗帘。阿右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滴着水:“老板,要不要带点吃的?”
“不用。”
“那……带个分身?”
林霁秋看了他一眼。
阿右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觉得,多带几个帮手总没错。”
林霁秋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有点凉。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店还亮着灯。他沿着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
闭上眼睛。
他先感知了一下周围——没有人,没有监控,安静得刚刚好。
然后他释放了分身。
三道影子从黑暗中浮现。
第一道,小小的,轻盈的,落在他的肩膀上——青雀。青灰色的羽毛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道,修长的,无声的,从墙角滑出来——阿墨。纯黑的毛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第三道,体型更大一些,从树冠上无声落下——苍鹫。翼展一米五的猛禽,深褐色的羽毛,锐利的眼神,停在老槐树的横枝上,一动不动。
林霁秋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三个分身。
“青雀,先去探路。”他轻声说,“阿墨,跟着青雀,保持距离。苍鹫,高空侦察,不要靠太近。”
青雀啾了一声,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阿墨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像一个黑色的幽灵。
苍鹫张开翅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滑翔着升入夜空。
林霁秋拿出手机,给成然发了条消息。
【分身已经出发了。青雀、阿墨、苍鹫。】
回复很快:【收到。我在看监控。有情况通知你。】
林霁秋收起手机,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用眼睛在看。
他是在用分身的眼睛看。
——
青雀飞在最前面。
林霁秋通过它的视觉,看到夜晚的城郊。路灯稀疏,路面坑洼,两侧是大片黑漆漆的农田。
速度很快。青雀的飞行速度远超普通的鸟类,这是它作为“分身”的特殊之处——不需要符合生物学规律,只需要符合林霁秋的需求。
十五分钟后,青雀到达了那条没有名字的乡间小路。
白天的车辙还在,但在夜色中看不清楚。青雀降低高度,贴着地面飞了一段,然后落在那栋民房的屋顶上。
阿墨已经先一步到了,蹲在院墙的阴影里,金色的眼睛盯着那辆面包车。
林霁秋通过阿墨的视觉,看到车没有动过。和白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状态。
人还在。
苍鹫在高空盘旋,方圆一公里的景象尽收眼底。农田、民房、小路、远处的国道……没有什么异常。
林霁秋想了想,给青雀下达了新的指令:进院子看看。
青雀从屋顶飞下,落在那辆面包车的后视镜上。院子里很安静,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它跳到地上,从门缝往里钻。
门缝很窄,但青雀的体型足够小,挤了进去。
室内很暗。林霁秋调整了一下青雀的视觉——在黑暗中也能看清,虽然不是特别清晰,但足够了。
客厅,和白天看到的一样。桌子,杯子,烟灰缸,烟蒂。
还有一扇关着的门。
青雀飞到门把手上,尝试着转动——锁着的。
林霁秋皱了皱眉。
他让青雀从门缝下面往里看——里面很暗,看不到什么东西,但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消毒水,又有点像某种草药。
他记下了这个信息。
青雀原路返回,从门缝钻出去,飞到院子里。
就在这时,楼上的灯忽然亮了。
林霁秋通过青雀的视觉,看到二楼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但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内容。
青雀飞到窗台上,侧耳倾听。
“……明天有新学员?”
“嗯。三个。”
“资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老规矩,先收手机,再签协议。”
“明白。”
林霁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新学员。三个。
收手机。签协议。
这不像是一个正常的成长营该有的流程。
青雀还想听更多,但楼下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点燃了一支烟。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照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征,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注意到。
青雀缩在窗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个男人抽了几口烟,抬头看了看夜空。苍鹫刚好从他的头顶飞过,翼展一米五,在夜色中像一只无声的幽灵。
男人没有注意到。
他抽完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回了屋里。
灯又灭了。
一切恢复安静。
林霁秋通过阿墨的视觉,看到那个男人的脚印——他记住了。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但先记着。
他让青雀和阿墨在附近再待一会儿,看看有没有别的动静。
苍鹫继续在高空盘旋。
——
事务所里,阿右已经把碗洗完了,坐在沙发上发呆。阿左还在整理资料,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阿左,”阿右忽然开口,“你说老板这次会顺利吗?”
阿左没有抬头:“不知道。”
“你就不能给点积极的预测吗?”
“积极的预测是,老板的能力很强。成哥的支援也很强。”阿左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但对手的情况我们还不清楚。所以只能说,不知道。”
阿右叹了口气,靠回沙发上。
阿花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阿右低头看了看她,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
“还是你最省心。”他嘟囔着,“不用查资料,不用洗碗,不用想事情。”
阿花打了个哈欠,表示同意。
——
成然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他侵入了城郊那个路口的监控系统,调出了过去一周的录像。然后用他自己写的识别程序,筛选所有经过那条小路的车辆。
程序跑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出了结果。
过去一周,有七辆车经过那个路口,拐进了那条没有名字的小路。
七辆。
其中有三辆是大巴车。
成然把数据整理好,给林霁秋发了过去。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感知力在黑暗中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
他能感知到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楼下的老夫妻在看电视,隔壁的年轻人在打游戏,楼上的女孩在打电话。
声音、温度、震动、气味……所有信息都涌进他的意识,像潮水一样。
他要学会筛选,学会忽略,学会把自己缩成一个点,否则会疯掉。
这是他从小就在学习的事。
只有在想到林霁秋的时候,他的感知力才会安静下来。
不是完全关闭,而是——变成了一个刚刚好的状态。
不多,不少。
刚好能感知到林霁秋的存在。
成然睁开眼睛,看了看手机上林霁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分身已经出发了。】
他想了想,回复了一条:
【注意安全。别让阿墨跑太远,他的反馈会让你冷。】
——
城郊,老槐树下。
林霁秋看到成然的回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阿墨的毛色是纯黑,在黑夜里几乎看不见。但阿墨的体温比正常猫科动物低一些,反馈回来的时候,会让林霁秋觉得有点冷。
成然连这个都记得。
他收起手机,继续通过分身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青雀已经从院子里出来了,落在房顶上,俯瞰着整个区域。阿墨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个黑色的雕塑。苍鹫在高空盘旋,视野广阔。
林霁秋把成然发来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辆车,三辆大巴。
如果每辆大巴载十五个人,那就是四十五个人。
四十五个女孩。
其中一个是程语。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能急。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让青雀往更远的地方飞了一段。
夜风有点大,青雀的体型小,飞得有些吃力。林霁秋感受到了那股阻力——风打在翅膀上的感觉,40%的反馈,让他的肩膀也感受到了一点压力。
青雀飞过了那片农田,飞过了一条干涸的河道,飞到了一片树林的上空。
然后,它看到了。
灯光。
不是民房那种昏黄的灯光,而是——好几栋楼的灯光。
青雀降低高度,林霁秋通过它的视觉看到了那片区域的全貌。
三栋楼,围成一个院子。院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保安亭,亮着灯。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其中有两辆是大巴车。
楼里有灯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能听到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音乐声。
林霁秋让青雀记下了这个位置。
然后他让青雀飞回来。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在地图上标记了那个位置。
距离那条没有名字的乡间小路,大约三公里。在更偏僻的地方,被树林遮住了,从路上根本看不到。
这才是真正的“焕心成长营”。
宣传单上的地址是假的,那栋民房是假的,只有这里是真的。
林霁秋给成然发了条消息:
【找到了。真正的营地在这里。】附上了坐标。
回复几乎是秒回:【收到。我查一下那片区域的地产信息。】
【还有,明天应该有新学员要来。三个。】
成然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十几秒,才发来一条:【你要进去?】
林霁秋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进去?当然要进去。
但以什么身份进去?
他想了想,回复道:
【明天再说。】
然后他收回分身。
青雀落回他的肩膀,苍鹫从高空俯冲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树枝上。阿墨从墙角滑出来,蹲在他脚边。
林霁秋伸手摸了摸阿墨的头。阿墨的耳朵动了动,眯起金色的眼睛。
“辛苦了。”他轻声说。
阿墨不会回答,但林霁秋知道,它听得懂。
他站起身,沿着小巷走回事务所。
——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阿左还坐在柜台后面,阿右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阿花蜷在他腿上,阿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趴在阿右脚边。
林霁秋推门进来,风铃的声音让阿右猛地惊醒。
“老板!回来了?”
“嗯。”
阿左抬起头,看着林霁秋:“找到了?”
“找到了。”林霁秋走到沙发边坐下,“真正的营地在更里面,被树林挡住了。”
阿右坐直了身体,阿花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去了。
“那明天怎么办?”阿右问。
林霁秋想了想。
“明天,”他说,“我以新学员的身份进去。”
阿左和阿右对视了一眼。
“你?”阿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现在的样子,不合适吧?他们招的是女性学员。”
林霁秋没有说话。
阿右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老板,你是说……你要变成女的?”
“嗯。”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阿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阿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需要准备什么?”
“身份证件。”林霁秋说,“我需要一个假身份,女性,年龄十八到二十岁。”
“我来弄。”阿左说,“明天早上之前搞定。”
“好。”
林霁秋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阿右忽然开口了。
“老板。”
“嗯?”
“……你变成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林霁秋没有回头。
“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走上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右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阿左,你说老板变成女的好看吗?”
阿左已经开始工作了,头也不抬:“不知道。”
“你就不能有点好奇心吗?”
“不好奇。”
“……你这人真没意思。”
阿左没有回答,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阿右叹了口气,抱起阿花,上楼睡觉去了。
事务所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只有阿左电脑屏幕的光,还在黑暗中亮着。
——
与此同时,城郊。
那三栋楼的某间房间里,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白天的时候,她还能看到太阳,知道自己大概的方向。但到了晚上,一切都很陌生。
手机被收走了。不能打电话,不能发消息,不能联系任何人。
她只知道一件事——明天,还有新的人要来。
她不知道那些人会经历什么。
但她希望,她们能比她幸运。
窗外,一只鸟的影子掠过。
她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再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看错了吧。”她喃喃自语。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