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小语没有来。
林霁秋坐在多功能厅的角落里,表面上是闭着眼睛冥想,实际上一直在感知青雀的位置。青雀停在三楼走廊的天花板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灰色的影子。它能看到那扇圆形的门,关着,没有人进出。
小语在里面。
已经两个小时了。
明一老师从圆形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杯子。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他把杯子交给走廊里等候的一个老学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门又关上了。
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和成然的暗号——“情况有变”。
耳机里传来成然的声音,很低:“看到了。那个杯子……里面的液体不是普通的安神药。我在数据库里比对了一下成分,可能是某种精神类药物,低剂量使用会让人产生依赖和顺从。长期使用会导致记忆混乱和人格改变。”
林霁秋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小语的心率在下降。”成然继续说,“不是正常睡眠的那种下降,是药物导致的抑制。她的体温也在降低。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林霁秋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
“林秋?”旁边的小艺抬起头看她,“你去哪?”
“洗手间。”
她走出多功能厅,沿着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正常的学员去解决生理需求。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扫视走廊里的每一个细节——摄像头的位置、门禁的类型、保安的巡逻路线。
洗手间里没有人。
她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纽扣大小的定位器,贴在衣领内侧。金属片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丝凉意。
“贴好了。”她压低声音。
“信号收到了。”成然说,“位置清晰。心率、体温、呼吸都在正常范围。”
“今晚的行动提前。不能等到深夜了。”
“为什么?”
“小语等不了。”
成然沉默了两秒。
“……几点?”
“九点。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人都在一楼,楼上没人。”
“好。我会在这个时间段黑掉他们的监控系统,给你十五分钟的窗口。”
“够了。”
林霁秋从隔间里出来,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是“林秋”的脸——黑发及肩,五官清秀,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她的眼神不是。那种平静、警觉、带着一丝冷意的眼神,不属于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变得柔和了。
然后她走出洗手间,回到多功能厅,继续“冥想”。
——
傍晚六点,晚饭时间。
小语没有来餐厅。
林霁秋端着餐盘,坐在小艺对面。小艺看起来也没什么胃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戳了几下就放下了。
“小语呢?”她问。
“不知道。”林霁秋说,“可能在房间里。”
“她今天下午没来上课。是不是不舒服?”
“可能吧。”
小艺看着林霁秋,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林霁秋问。
“我……我觉得这里不太对。”小艺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冥想的时候,我看到有人被带走了。就是那个老学员,短头发的那个。她被两个老师架着走的,好像……好像没有意识了。”
林霁秋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确定?”
“我确定。”小艺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她走路的姿势不对,脚是拖在地上的。像是……像是睡着了,但眼睛是睁着的。”
林霁秋没有回答。她在脑海里搜索小艺说的那个人——短发,瘦削,眼神空洞。就是青雀昨晚看到的那扇铁门后面的人。
“小艺。”林霁秋放下筷子,“你听我说。”
小艺看着她,眼睛里有不安,也有信任——那种不知道该相信谁、只能相信眼前这个人的信任。
“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持清醒。不要喝他们给你的任何东西——水、饮料、汤,什么都不要喝。明一老师让你去单独谈话,找借口拒绝。如果有人强行带你走,你就喊。”
小艺的脸白了一度。
“你……你在说什么?到底怎么了?”
“我没办法解释太多。”林霁秋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但你相信我吗?”
小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信。”
“那就照我说的做。”
小艺又点了点头。
林霁秋站起来,端起餐盘。
“你去哪?”
“去看小语。”
——
203室的门关着。
林霁秋敲了两下,没人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那是她早上从笔记本的装订线上拆下来的——插进门锁里,轻轻转了两下。
咔哒。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小语躺在床上,姿势和早上离开时一样,好像一直没有动过。
林霁秋走到床边,蹲下来。
小语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嘴唇发白。她的脸——林霁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凉,不是发烧的那种凉,而是体温偏低的凉。
“成然。”
“听到了。她的心率……每分钟五十二次。比正常偏低,但还在安全范围内。”
“药物影响?”
“很可能。她需要喝水,代谢掉体内的药物。”
林霁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营里发的保温杯,晃了晃——里面有水。她拧开盖子闻了闻,没有异味。但她没有给小语喝。她走到卫生间,接了自来水,端回来。
“小语。”她轻轻拍了拍小语的脸,“小语,醒醒。”
小语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小语,是我,林秋。你醒醒。”
过了几秒,小语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有些散,焦距不稳,看了林霁秋好几秒才认出她。
“林……秋?”
“嗯。你渴吗?喝点水。”
林霁秋扶她坐起来,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小语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我……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
小语皱着眉头想了想,表情有些茫然。
“我去了三楼……明一老师让我喝水……然后……”她的声音顿住了,“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你回来了。躺在床上。”
“我怎么回来的?”
“不知道。可能是别人送你回来的。”
小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
“林秋。”
“嗯。”
“我害怕。”
林霁秋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小语的手很凉,指尖冰凉。
“我知道。”林霁秋说,“但我会带你出去的。”
小语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期望。
“真的?”
“真的。”
林霁秋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你在这里休息,不要出去。如果有人敲门,先问是谁。如果是明一老师或者陈老师,就说你身体不舒服,不想见人。”
“你去哪?”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
晚上八点五十分。
自由活动时间。一楼大厅里有一些学员在看书、聊天、写日记。领队的老师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
林霁秋从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里没有人。
她走到203室门口,推门进去。小语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
“你回来了。”
“嗯。”林霁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小语,今晚可能会有一些事情发生。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出来,不要开门。记住了吗?”
小语的脸更白了。
“你要做什么?”
“带你们出去。”
林霁秋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小语。
“小语,你相信我?”
小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
九点整。
耳机里传来成然的声音:“监控系统已经黑掉了。替换画面已启动。你现在有十五分钟。”
林霁秋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是释放青雀。
是释放另一只。
一只更大的、更暗的、更适合夜行的影子从她的意识中浮现——阿墨。纯黑的猫,金色的眼睛,修长的身体,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上。
阿墨蹲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找到那扇铁门。”林霁秋在心里下达指令,“看看里面有什么。”
阿墨无声地跳下窗台,沿着外墙的 ledge 往前走去。黑色的毛与夜色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到它的轮廓。
“阿墨出去了。”林霁秋压低声音。
“看到了。”成然说,“画面有点暗,但能看清。”
阿墨沿着外墙走到了主楼的侧面。它找到一个开着的窗户,无声地钻了进去。
走廊。
和阿墨一样暗。
它贴着墙壁往前走,经过那些门上有符号的房间。有些门缝里透出灯光,有些一片漆黑。阿墨在每个门前停留一秒,用耳朵听,用鼻子嗅。
消毒水的味道。
越来越浓。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
阿墨蹲在铁门前,用爪子轻轻碰了碰门——锁着的。
它抬起头,透过那个小窗户往里看。
里面很暗,但阿墨的夜视能力比青雀强得多。它看到了——
一张床。白色的床单。
一把椅子。
墙壁上——有东西。
林霁秋通过阿墨的视觉,看到了那些东西。
照片。
很多照片。
贴在墙上,密密麻麻。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个人的脸——年轻女性,不同年龄,不同长相。有些照片被划掉了,红色的叉,触目惊心。
“成然。”
“看到了。”成然的声音变得很低,“那些照片……是失踪人员数据库里的人。至少有二十个。”
林霁秋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一点。
床上躺着一个人。
短发,瘦削,穿着白色T恤。就是小艺说的那个被架走的老学员。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手腕上有一个留置针,连着床边的一个输液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进入她的血管。
“他们在给她输什么?”林霁秋问。
“不清楚。但从设备来看,不像是普通的营养液。”成然顿了一下,“那个输液袋……有标签。我放大看看。”
阿墨往小窗户靠近了一点。
“安乐……不是。安……定……”
“安定类药物?”林霁秋的声音冷了下来。
“可能。长期使用会导致记忆丧失和人格改变。”
林霁秋闭上眼睛,又睁开。
“阿墨,拍下来。”
阿墨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真的拍照,而是林霁秋通过它“记住”了那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会在分身回收后完整地刻进她的记忆里。
“好了。撤。”
阿墨无声地从原路返回。
经过一扇门的时候,它听到了脚步声。
林霁秋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阿墨缩进门框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如果它有呼吸的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不是保安,是——明一老师。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不再是白色长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不再是温和慈悲,而是专注、冷静,像一个在做例行检查的医生。
他走到那扇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阿墨从阴影里滑出来,无声地跟到铁门前,从那个小窗户往里看。
明一老师站在床边,查看了一下输液袋,然后在文件夹里记录了什么。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留了几秒。
那张照片没有被划掉。
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脸,笑容灿烂,眼睛弯弯的。
林霁秋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程语。是另一个人。
但她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明一老师转身,走出铁门,重新锁好,然后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阿墨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阴影里出来,原路返回。
——
九点十二分。
阿墨无声地从窗户钻进来,落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它跳下窗台,走到林霁秋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
林霁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辛苦了。”
她闭上眼睛,回收了阿墨。
一瞬间,阿墨看到的所有画面涌进她的意识——墙上的照片、床上的人、输液袋、明一老师手里的文件夹……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还有40%的疲惫感。
不算重,但她的腿有些发软。
“回来了?”成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嗯。”
“那张照片……我比对了一下。”成然的声音很低,“那个人是三个月前报失踪的。警方还在找。”
林霁秋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个组织,不只是洗脑。”
“我知道。”
“他们在用药物控制人。把她们变成……听话的东西。”
“我知道。”
林霁秋的手握紧了窗台的边缘。
“成然。”
“嗯。”
“明天,我要结束这个。”
成然沉默了几秒。
“……好。”
林霁秋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小语坐在床上,看着她。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等待——等待她说话。
“小语。”林霁秋转过身,看着她,“明天,我们离开这里。”
小语的嘴唇颤了一下。
“怎么离开?”
“我会想办法。”
林霁秋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小语的眼睛。
“但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不管发生什么,跟着我。”
小语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
月光很亮,但照不进这间窗帘紧闭的房间。
林霁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些照片——二十多张脸,二十多个失踪的女孩。
她记住了每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