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之后的第三天,委托来了。
不是上门的那种。是一封邮件,发到事务所的公开邮箱。阿左每天早上会查收邮件,大部分是垃圾广告,偶尔有咨询的,很少会有正经委托。但这封不一样。
“老板,你来看一下。”阿左把屏幕转向林霁秋。
邮件没有署名,只有几行字:
“我需要帮助。我的同事在海里失踪了。不是意外。请务必来一趟。地址在附件里。时间你来定。”
林霁秋看完,皱了皱眉。“海里?”
“附件是一个定位,在沿海的一个小镇,距离这里大约三百公里。”阿左放大地图,“那里有一个海洋研究所。”
“发件人能查到吗?”
“邮箱是临时注册的,用完即弃的风格。但附件文档的元数据里有作者信息——一个叫‘孙远’的人。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和那个海洋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名单匹配。”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盯着屏幕。海里。失踪。不是意外。
“成然知道吗?”
“邮件刚转发给他了。”
话音刚落,成然从楼上下来。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看了那封邮件。”他把平板放在茶几上,上面是那个海洋研究所的资料,“孙远,三十二岁,海洋生物学博士,在该研究所工作了四年。他的研究方向是深海生态系统。”
“他说的同事是谁?”
“没有明确写。但研究所最近有一个人失踪了——方琳,女,三十岁,海洋地质学。两周前在一次深海潜水作业后没有返回。研究所的说法是设备故障,搜救无果,已经认定为意外。”
“你不信?”
“设备故障的报告我看过了。”成然调出一份文档,“里面有一些数据对不上。氧气瓶的剩余压力和潜水时长不匹配。如果真的是设备故障,数据不应该那样。”
林霁秋看着他。“你已经查了?”
“收到邮件的十分钟内。”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你们在说什么?新案子?”
“嗯。”林霁秋站起来,“阿左,给孙远回复。说我们今天下午到。”
“我去准备车。”阿左合上电脑。
林霁秋上楼换衣服。她选了一套深色的休闲装,方便行动。从衣柜里翻出一个防水背包,把常用的工具放进去——细铁丝、手电筒、折叠刀、成然给的U盘。然后她把“阴”从腕带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它的温度。
“今天要出远门。”她轻声说。
圆球轻轻振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林霁秋把它卡回腕带,系紧。下楼。
阿左已经发动了车,阿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老板,路上吃的。三明治和水。”
“你不去?”
“阿左说他去就行。我留下来看家。”阿右把袋子递给她,“猫也要人喂。”
林霁秋接过袋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
成然已经坐在后座了,平板抱在怀里,还在看资料。
阿左发动车子,驶出了街道。
三百公里,开车要四个小时。林霁秋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城市逐渐被郊区取代,郊区被农田取代,农田被丘陵取代。天空很蓝,云很低,像是一伸手就能够到。
“成然。”
“嗯。”
“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成然放下平板。“方琳的失踪,研究所说是设备故障。但设备故障的那个区域,海底地形很复杂,有一些地下洞穴。据我所知,那个区域不属于常规的研究范围。”
“你的意思是,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可能。也可能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林霁秋的手指在车门扶手上轻轻敲着。“孙远为什么要找我们?他不是应该找警方吗?”
“警方已经介入过了。结论是意外,没有立案。”成然顿了一下,“孙远可能不信任警方。或者,他知道一些警方不知道的事。”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到了再说。”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了三个多小时,下了出口,转进一条沿着海岸线的公路。车窗外的景色变成了海——深蓝色的,一望无际,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林霁秋摇下车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快到了。”阿左说。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侧是低矮的建筑。研究所在小镇的东头,靠近海边,是一栋白色的三层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阿左把车停在研究所门口的停车场。林霁秋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成然从后座出来,手里还是那个平板。
“孙远约了我们在研究所见面。”成然说,“他说他在门口等。”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从研究所里走出来。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长,看起来像是不怎么打理。他走到停车场,看了看车牌,然后朝林霁秋走过来。
“你是……林霁秋?”
“是。”
“我是孙远。”他伸出手,和林霁秋握了握,又和成然握了握,“谢谢你们来。路上辛苦了。”
“进去说。”林霁秋说。
孙远带他们走进研究所。一楼是大厅和几间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
孙远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书架上塞满了文献和专业书籍,桌上堆着几摞资料。他拉出两把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方琳的事,你们了解多少?”孙远开门见山。
“失踪,设备故障,搜救无果。警方的结论是意外。”成然说。
孙远推了推眼镜。“那不是意外。”
“你怎么确定?”
“因为那天本应该是我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孙远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潜水任务,原定的是我和方琳两个人。但前一天我的设备出了问题,临时换成了另一个同事。方琳一个人下的水。”
“换了谁?”林霁秋问。
“没有换别人。就是她一个人。”孙远低下头,“正常来说,深海潜水至少需要两个人。那天因为我的设备故障,计划差点取消。但方琳说她一个人可以,她经验丰富。”
“研究所同意她一个人下去?”
“所长同意了。他说任务不能延误。”孙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她就没回来。”
成然翻开平板。“搜救报告说,她在水下大约四十米处失踪。通讯中断,定位信号丢失。搜救队搜索了两天,没有找到遗体。”
“那个区域的海底地形很复杂。”孙远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了指一个位置,“这里,有一个地下洞穴的入口。方琳之前研究过那个洞穴,她说里面可能有新的热泉喷口。”
“她去过了?”
“去过一次。那次是我和她一起。我们下到了洞穴里面,大概六十米的深度。那里确实有热泉喷口,还有一些之前没记录过的生物。她回来后很兴奋,说想再下去一次,采集更多样本。”
“第二次她一个人去的?”
“嗯。那天我设备故障,没能跟她一起。”孙远的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撑住自己,“但她下水之前,我跟她通过电话。她说她会小心,不会深入洞穴。只在外围取样。”
“通讯记录有吗?”
“有。”孙远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件,“这是研究所的通话记录。她下水后十五分钟,最后一次通讯。她说她看到了什么东西,要过去看一下。然后就断了。”
“什么东西?”
“她没说。”
林霁秋和成然对视了一眼。
“孙远,你找我们来,希望我们做什么?”林霁秋问。
孙远看着他们。“我想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如果她还活着……”
“你认为她还活着?”
“我不知道。”孙远的声音有些哑,“但如果没有找到遗体,就还有希望。”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这个委托,我接了。”
孙远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但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林霁秋说,“设备、潜水路线、通讯记录、搜救报告。所有你能拿到的。”
“我会整理好给你们。”
“还有一件事。”成然开口,“你刚才说,你的设备‘出了问题’。什么问题?”
孙远愣了一下。“氧气调节阀故障。检修人员说是老化,换了一个新的。”
“老化?那台设备用了多久?”
“不到两年。”
成然在平板上记录了几笔,没有继续追问。
林霁秋站起来。“我们先去找地方住。明天开始调查。”
“附近有一家旅馆,我帮你们订。”孙远说。
“不用。我们自己找。”
林霁秋走到门口,停下来。“孙远。”
“嗯?”
“方琳的家人知道这件事吗?”
孙远低下头。“她父母在外地。研究所通知他们的时候,说的是意外。”
“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
林霁秋看着他,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成然跟在后面。
阿左在车里等着。看到他们出来,发动了车子。
“怎么样?”阿左问。
“住下来。明天开始。”林霁秋系上安全带。
阿左把车开到小镇上唯一的一家旅馆。两层楼,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框,门口种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老板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给他们开了两间房——林霁秋一间,成然和阿左一间。
林霁秋进了房间,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边。窗外是海,深蓝色的,一望无际。海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海鸟在盘旋,远处的灯塔在阳光下闪着光。
手腕上的圆球振了一下。
“你那边能看到海吗?”她压低声音。
“能。”成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的房间朝北,看不到。但我能闻到。”
“闻什么?”
“海。”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你还能闻到海?”
“咸的。腥的。还有一点柴油味——港口那边有渔船。”
“你的感知力在海边会过载吗?”
“会。海的信息太多了。风、浪、温度、盐度、鱼群、船……”成然顿了一下,“但你的声音不会。”
林霁秋没有说话。
“你的房间朝南?”成然问。
“嗯。能看到海。”
“明天早上,我去你那边看日出。”
林霁秋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好。”
她放下窗帘,转身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简单的吸顶灯。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海,和窗外的海差不多。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孙远说的话。方琳。水下洞穴。通讯中断。设备故障。
还有那个“什么东西”。
她在水下看到了什么,能让她不顾安全,单独深入洞穴?
林霁秋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成然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那个区域的海底洞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录。地质的、生物的、哪怕是民间传说。】
回复很快就来了。
【已经在查了。】
她又发了一条。
【你说,她会看到什么?】
成然隔了几秒才回复。
【不知道。但她选择过去看,说明她觉得值得。】
林霁秋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值得。
有时候,人的选择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值得。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手腕上的圆球在轻轻振动,节奏和海浪的频率几乎重合。
林霁秋闭上眼睛,在这片陌生的海岸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