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的案子结束后,事务所安静了几天。没有人上门,没有新的委托。阿右把这种状态称为“暴风雨前的宁静”,阿左说他电影看多了。阿花每天换不同的地方睡觉,阿墨神出鬼没,阿橘的偷吃技术又精进了——阿右放在柜台上的一块蛋糕,转身接了个电话的工夫就没了半块。阿右怀疑是阿橘,但没有证据。阿橘舔着爪子,一脸无辜。
林霁秋难得的清闲。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阿右做的早饭,翻翻阿左整理好的旧档案,偶尔出去走走。事务所所在的这条街不长,花店、咖啡馆、便利店、还有一家卖五金的小店。她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老板娘都认识她了,见面会点头打招呼。
“你最近好像很闲。”成然有一天在工作室里对她说。
“没委托,当然闲。”
“你可以找点事做。”
“比如?”
成然想了想。“比如……学点新东西。”
林霁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教我?”
“我教的你都不感兴趣。”
“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教你写代码,你听了十分钟就睡着了。”
林霁秋笑了。“那是因为你的声音好听,催眠。”
成然的耳朵红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林霁秋没有走。她走进工作室,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成然工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上是一堆她看不懂的代码和架构图。偶尔他会停下来,盯着屏幕看几秒,然后修改一行,继续敲。
“你在做什么?”林霁秋问。
“在完善‘阴阳’的通讯协议。”
“不是已经能用了?”
“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现在的信号还不够稳定,距离远了会有延迟。”
“多远会延迟?”
“目前测试过的最远距离是五公里,延迟零点三秒。如果超过十公里,延迟可能会到一秒以上。”
林霁秋想了想。“我们平时活动范围,基本在十公里以内吧?”
“目前是。以后不一定。”
“你觉得以后会跑更远?”
成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镜会的据点不止这一个城市。如果要追下去,迟早要离开这里。”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
“你舍得走?”成然问。
“有什么舍不得的?”
“阿右。阿左。猫。”
林霁秋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那条她走过很多遍的街,花店的老板娘在浇花,咖啡馆的店员在搬桌椅。阿右在门口擦招牌——那块写着“万相事务所”的招牌,被擦得锃亮。
“如果真的要走,”林霁秋说,“带着他们一起。”
成然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那天下午,林霁秋出门买了一趟东西。
不是委托,不是任务。是买菜。阿右说晚上想做火锅,让林霁秋帮忙买一些配菜。她列了一张清单——豆腐、金针菇、午餐肉、青菜、还有成然爱吃的藕片。
林霁秋走进街角的那家小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这个点超市里人不多,几个大妈在蔬菜区挑挑拣拣,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孩在零食区徘徊。
她按照清单一样一样拿。豆腐在冷柜里,金针菇在蔬菜区,午餐肉在罐头货架。藕片——她找了半天没找到,问了店员,店员说今天的藕卖完了,明天才有。
林霁秋拿出手机给阿右发消息。
【藕卖完了。】
阿右秒回。【那就不要藕了。换土豆吧。】
【好。】
她拿了几个土豆,放进购物车。走到收银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成然。
【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包咖啡豆。牌子你知道。】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去拿咖啡豆。
她知道自己根本不用问什么牌子。成然喝咖啡的口味从来没变过——深度烘焙,酸度低,苦味重。事务所的咖啡豆一直是这个牌子,阿右每次买都是同一种,从没换过。
她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放进购物车。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阿姨看了她一眼。“小伙子,一个人买菜啊?”
“帮朋友带的。”
“女朋友?”
林霁秋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挺好的,帮朋友买菜。”阿姨笑了笑,把东西装进袋子。
林霁秋提着两个大袋子走出超市,沿着人行道往回走。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得不快,袋子里有饮料瓶,碰撞的时候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了一下。
“买到藕了?”成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没有。藕卖完了。换土豆。”
“土豆也行。”
“你是在工作室监听着我吗?”
“没有。只是在看你心率。”
“……你没事看我心率干嘛?”
“怕你被车撞。”
林霁秋笑出了声。“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话多。”
成然沉默了一秒。“可能是在改变。”
“改变什么?”
“不知道。”
林霁秋没有追问。她加快了脚步,袋子的哐当声更响了。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阿右已经准备好了锅底。鸳鸯锅——一半辣的一半不辣的。阿左在切菜,刀工出乎意料的好。阿花蹲在厨房门口,等着投喂。阿墨不在,不知道又躲在哪里。阿橘也在厨房门口,和阿花并排蹲着,两只猫像是两尊门神。
“老板回来了!”阿右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豆腐、金针菇、午餐肉、青菜、土豆……咖啡豆?”
“成然的。”
“哦,对,他说快喝完了。”
阿右把咖啡豆放在柜台上,继续整理配菜。阿左把切好的土豆片码在盘子里,一片一片,整整齐齐。
林霁秋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成然从楼上下来。他今天难得没有待在工作室里,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是有点乱。他走到柜台边,拿起那包咖啡豆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他说。
“不然呢?还能买错?”林霁秋靠在沙发上。
成然没有接话,把咖啡豆放进厨房的柜子里。
晚上,火锅的蒸汽弥漫在整个事务所里。
阿右把电磁炉放在茶几上,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泡。阿左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阿花和阿橘已经蹲在茶几旁边了,阿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蹲在沙发的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锅里的东西。
林霁秋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数了十秒,捞出来,放进成然的碗里。
成然看着碗里的肉。
“你不吃?”
“你先吃。”
他没有推辞,夹起来吃了。
阿右看了看林霁秋,又看了看成然,嘴角翘得老高。阿左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收敛了一点,但嘴角的弧度还是压不下去。
“阿右,你的肉煮老了。”林霁秋说。
阿右低头一看,自己碗里的牛肉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啊——我的肉!”
“你的肉怎么了?”成然问。
“煮老了!”
“不是你自己煮的吗?”
阿右张了张嘴,无话可说,闷头把老肉吃了。
阿左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阿花用爪子扒了扒阿右的裤腿,阿右低头看她。“你也想吃?”阿花喵了一声。阿右夹了一片牛肉,涮了涮,吹凉了,放在她面前。阿花低头吃了,阿橘也凑过来,阿右又涮了一片。
“你们俩是来吃火锅的还是来吃我的?”阿右嘟囔着,但还是涮了第三片。
林霁秋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怎么了?”成然问。
“饱了。”
“你才吃了半碗。”
“胃变小了。”
成然看着她,没有拆穿。他知道她最近吃得少,不是胃变小了,是那段时间在营地里养成的习惯——吃得快,吃得少,随时准备跑。身体记住了,没那么容易改。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再吃一点。”
林霁秋看着碗里的青菜,又看了看成然。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饭了?”
“从你开始不好好吃饭的时候。”
阿右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被阿左又踢了一脚。
林霁秋拿起筷子,把青菜吃了。
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青菜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成然没有看她,一直在涮肉、涮菜、往自己碗里夹,但他的感知力一直在收着她的数据——心率、体温、咀嚼的频率。他知道她在吃,这就够了。
火锅吃到尾声,阿右已经撑得靠在沙发上了。阿左收拾碗筷,动作利索,不一会儿就把茶几清空了。
阿花和阿橘各自找地方睡了。阿墨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可能又回到了某个阴影里。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成然。”
“嗯。”
“下一个委托,你觉得会是什么?”
成然想了想。“不知道。”
“你猜一下。”
“猜不出来。”
“随便猜。”
成然沉默了几秒。“和镜子有关。”
林霁秋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镜面不会停。”成然说,“他们在扩张,在渗透,在编织那张网。迟早会有人碰到那根线,然后找上门来。”
林霁秋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等。
她也在等。
窗外的夜色很深,街对面的花店关了门,咖啡馆的灯还亮着。万相事务所的招牌在路灯下泛着暗色的光。
一切都很安静。
但水面之下,暗流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