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霁秋没怎么睡。不是紧张,是海浪声比昨天更大了。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窗户的玻璃被吹得微微震颤。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是那扇门的样子。金属的,嵌在岩壁上,圆形的凹槽像一只眼睛。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手腕上的圆球振了一下。“还没睡?”成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轻,像是怕吵到别人。“你不也没睡。”“我在查资料。那个接口的规格,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林霁秋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在哪里?”“观星者的设备库。他们有一种水下探测器,接口的规格和那个凹槽很像。”“所以那扇门是观星者的?”“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观星者在水下四十米的洞穴里装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也许是实验室,也许是仓库,也许是……”他没有说下去。“也许是什么?”“也许是方琳。”
林霁秋的手指在被子攥紧了一点。“你觉得她还活着?”“如果她找到了那扇门,也许进去了。如果她进去了,也许还活着。”成然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而不是确信。林霁秋闭上眼睛。“明天就知道了。”“嗯。睡吧。”“你也是。”“好。”
耳机里安静了。圆球又振了一下,然后慢慢平息。林霁秋躺回床上,听着海浪声,意识渐渐模糊。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醒了。拉开窗帘,海面上还是灰蓝色的,太阳没有出来。风比昨晚小了一些,但浪还在,白色的浪花在岸边碎开,发出持续的轰鸣。她穿上那套深色的防水服——成然昨晚让阿左送来的,不是专业的潜水服,但更贴身,更适合她变形后的体型。她把“阴”卡在腕带上,系紧,又在外面加了一道魔术贴,怕在水下被岩石刮掉。手机、手电筒、折叠刀、成然给的U盘——她把所有东西装进防水背包,拉好拉链。
下楼的时候,成然已经在大堂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平板和一些打印件。阿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早。”林霁秋走过去。“早。给你留了咖啡。”成然指了指茶几上另一杯。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深度烘焙,酸度低,正是他喝的那种。“老板娘又问你了?”“嗯。她说‘你朋友今天起得更早’。”“你怎么说的?”“我说‘他睡不着’。”“然后呢?”“她又笑了。”
林霁秋放下咖啡杯,拿起茶几上的打印件。是成然昨晚整理出来的资料——那扇门接口的规格分析,几种可能的匹配方式,以及水下作业的注意事项。她看了几页,放下。“到码头再说。”
三个人出了旅馆。天边开始泛白,但太阳还没出来。街上海风很大,吹得招牌哐当作响。阿左把车开到码头,孙远已经在等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旧的运动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防水箱。
“这是什么?”林霁秋指着箱子。“接口的匹配器。”孙远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形状和那扇门上的凹槽很像,“成然把规格发给我,我找研究所的机械加工室赶了一个出来。时间有点赶,表面粗糙,但应该能用。”
林霁秋拿起那个匹配器,翻来覆去看了看。金属的,沉甸甸的,表面有车床加工的纹路。她把匹配器放进防水背包。“谢了。你们在船上等我。不要靠太近。”
“你一个人下去?”孙远有些犹豫。“一个人。两个人反而麻烦。”
上船。孙远发动引擎,船慢慢驶离码头。海面比昨天平静了一些,但风还在,船身随着浪轻轻摇晃。开到那个白色浮标的位置,孙远减速,关掉引擎。林霁秋站起来,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防水服。她把背包背好,检查了一遍所有装备。
“通讯测试。”成然在船舱里打开平板。“听得清楚吗?”“清楚。”林霁秋按了一下耳机。“心率多少?”“七十二。”“正常。水下的数据能传回来吗?”“‘阴’可以。但如果深度太大,信号可能会衰减。”“我同步录着。你小心。”
林霁秋走到船舷边,深吸一口气。然后跳了下去。
水比昨天还凉。她整个人没入海水中,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比昨天暗——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她在水中停了几秒,让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然后让能力流动。皮肤变滑腻,鳃裂张开,蹼膜生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之间,薄而透明的蹼在淡蓝色的水中微微颤动。她沿着绳索往下潜。
十米。十五米。洞穴的入口在眼前。她停下来,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洞壁上,昨天那片光滑的区域还在,没有新的海藻附着。她游进去,沿着昨天那条隧道往下。
二十米。二十五米。水压越来越大,但内耳的结构变形让她的耳膜没有不适感。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扫过,洞壁上的岩石越来越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三十米。隧道的方向从斜下变成了平缓的延伸,手电筒照到了那扇门。
林霁秋在门前停下来。和昨天一样。金属门嵌在岩壁里,表面覆盖着薄薄的海洋生物,但轮廓清晰。铰链、把手、圆形凹槽。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匹配器,比对了一下尺寸——刚好。
她把匹配器对准凹槽,轻轻推进去。卡住了。她拧了一下,匹配器转动了半圈,发出咔哒一声。门没有开。她又拧了一下。咔哒。第三下。咔哒。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弹开的,是慢慢打开的。像某种液压装置在缓慢释放压力。门边缘涌出一串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冒。林霁秋往后撤了一点,等气泡散尽,然后伸手拉开门。
门后面是黑的。手电筒照进去——是一条通道。人工开凿的,四壁光滑,呈拱形,高度大约一米八,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通道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凹槽,里面嵌着某种圆形的装置——也许是灯,但没有亮。
林霁秋游了进去。通道不长,大约二十米。尽头是另一扇门。这扇门不是金属的,而是透明的——玻璃,或者某种合成材料。她游到门前,用手电筒往里照。门后面是一个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有桌子、椅子、架子。还有——一个人。
林霁秋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个人蜷在房间的角落里,穿着黑色的潜水服,面罩摘了,露出苍白的脸。长发散在水里,飘动着。方琳。
林霁秋拍了拍玻璃门。没有反应。她又拍了几下。方琳的头动了一下,慢慢抬起来。她的眼睛睁开了,看着玻璃门外面的人,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了震惊。她张开嘴,吐出一串气泡,然后挣扎着站起来,朝门走过来。
林霁秋指了指门把手。方琳把手放在门内侧的把手上,拧了一下。门开了。不是锁着的——是从里面可以打开。水从通道涌进房间,方琳被水流冲了一下,但稳住了。她游出来,抓住林霁秋的手臂,指甲嵌进她的皮肤里。
林霁秋通过鳃裂呼吸,不能说话。她指了指上面,然后拉住方琳的手腕,沿着通道往回游。方琳的脚蹼还在,但动作明显虚弱,氧气瓶上的压力表指针已经归零。她靠着憋气撑到了现在。
出了通道,经过那扇金属门,进入隧道。林霁秋加快了速度,一只手拉着方琳,一只手攀着绳索。上浮。十米。十五米。头顶的光线越来越亮。她冲出水面的时候,成然已经在船舷边了。他伸手抓住她,把她拽上来。
“方琳——下面——”林霁秋趴在甲板上喘气。成然立刻探身,看到方琳浮在水面上,脸朝上,眼睛闭着。他跳下水,把她托起来。阿左和孙远跑过来,把两个人拉上船。
方琳躺在甲板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她咳了几声,吐出几口海水,然后大口呼吸。孙远跪在旁边,手在发抖。“方琳!方琳你听得见吗?”方琳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她看着孙远,嘴唇颤了颤,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孙远?”
孙远的眼泪掉了下来。
林霁秋靠在船舷上,浑身湿透。成然站在她旁边,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活着。”“嗯。”“门后面还有什么?”“房间。桌子,椅子,架子。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什么?”“观察窗。那面玻璃,是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那种。她在里面看不到外面,外面可以看到里面。”
成然沉默了几秒。“那是一个关人的地方。”
“嗯。”
船掉头,往码头的方向开。孙远把方琳扶进船舱,用毯子裹住她。方琳闭着眼睛,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林霁秋坐在甲板上,把湿透的防水服脱了,穿上成然的外套。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阴”,圆球上沾着海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成然。”“嗯。”“那个房间不是观星者的。”“为什么?”“风格不对。观星者的东西,精密,高效,功能至上。那个房间,粗糙、简陋,像是临时搭建的。”“那是谁的?”“不知道。但方琳应该知道,她在里面待了多久?”
船舱里,方琳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十四天。”
孙远的手停住了。“你被关了十四天?”方琳点了点头。“什么人关的你?”“不知道。他们穿着潜水服,从头包到脚,看不到脸。两个人。把我推进那个房间,关上门,就走了。”“他们说什么了?”“没说话。一句话都没说。”
林霁秋走进船舱,蹲在方琳面前。“你认识那两个人吗?体型、动作、任何特征?”方琳想了想。“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戒指。高的那个,走路的姿势有点瘸,右腿。”
林霁秋把这些记在脑子里。她站起来,走到成然旁边。“你觉得是谁?”“锈骨。”成然的声音很低。“为什么?”“瘸腿。武器型组织里常见,旧伤。锈骨的人,很多都有这种特征。”“那他们为什么关她?”“不知道。也许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也许那个洞穴里的东西,不是给她看的。”
林霁秋看着海面。浮标还在原地,绳索还在往下垂,通往那扇门。门后面那个简陋的房间,墙壁上也许还有她没有看到的东西。
“成然。”“嗯。”“那个房间,我还要再下去一次。”“为什么?”“那里有观察窗。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但里面看不到外面。说明那个房间是用来观察的——观察里面的人。方琳不是第一个。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成然沉默了很久。“我跟你一起下去。”“你?”“我在外面接应。不下去。但我的感知力可以覆盖那个深度。”林霁秋看着他。“你的感知力能到四十米?”“水的传导性比空气好。温度、振动、压力……数据会衰减,但不是完全不能收。”“那你在我下去的时候,帮我盯着那扇门。”
“好。”
船靠岸。孙远扶着方琳下船,码头上有几个人看过来,孙远摆了摆手,说“没事,溺水了”。林霁秋和成然走在后面,保持着距离。方琳被送上了孙远的车,直接往镇上的医院去了。林霁秋站在码头边,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明天,再下去一次。”她说。“嗯。今天你休息。”
林霁秋转身,往旅馆的方向走。成然跟在后面。海风比早上小了一些,太阳升高之后,海面变成了明亮的蓝色。她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沉。成然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木板路上,一左一右,偶尔靠在一起。
回到旅馆,林霁秋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冲了个热水澡。水很烫,冲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刺痛。她靠在浴室的墙上,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手腕上的圆球被热水冲得温热,轻轻振着。
“你还好吗?”成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还好。”“你的心率刚才有一瞬间升高了。”“热水烫的。”“……嗯。”
林霁秋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海浪声还在。
“成然。”
“嗯。”
“你觉得那个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
“观察。”成然说,“关人,观察。可能是某种心理实验。也可能是审讯。”
“方琳说他们没说话。”
“不说话也是一种审讯。制造恐惧,制造未知。让人自己吓自己。”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那方琳看到了什么?她进去之前,在水里看到的‘发光’的东西——是什么?”
“可能是那扇门上的指示灯。也可能是别的。”
“别的什么?”
“不知道。明天下去的时候,你从外面仔细看看那扇门。也许有线索。”
林霁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好。”
“你睡一会儿。晚上我叫你吃饭。”
“嗯。”
她闭上眼睛。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某种古老的呼吸。手腕上的圆球在轻轻振着,节奏和海浪的频率几乎重合。在这片陌生的海岸边,意识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