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琳被送到镇上的医院之后，孙远打来电话说她身体没有大碍。脱水、轻度失温、外加几处软组织挫伤。她在水下那个房间里被困了十四天，靠墙壁上渗出的一点点淡水活了下来。没有食物，只有水。十四天。林霁秋挂掉电话的时候，成然正坐在旅馆大堂的沙发上，平板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显示着那扇门的照片。
“方琳说她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林霁秋走过去坐下。成然头也没抬。“高个，瘸腿，右腿。矮个，左手无名指有银戒指。”“你记得住。”“我的感知力是十五，不是记忆力。”他把照片放大，指着门边缘的一个细节，“你看这里。门框内侧，有一串编号。”
林霁秋凑过去看。照片里，门框的内侧确实刻着一串字符——不是数字，是字母和符号的组合。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XK-07。”“XK可能是代号。07是编号。”“所以至少还有六个这样的房间。”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海风从窗户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房间的画面——二十平米，桌子，椅子，架子，观察窗。还有一个蜷缩在角落里、长发漂在水中的女人。
“明天下水的时候，我需要进那个房间看看。”她说。成然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里面可能还有其他的线索。”“比如？”“比如观察窗后面的空间。那个房间有观察窗，说明观察窗那一侧还有另一个房间。或者通道。”
林霁秋睁开眼睛，看着成然。“你是说，有人在那个观察窗后面看着方琳？”“可能有摄像设备。也可能有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霁秋注意到他的手——放在平板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担心我遇到那个人？”“我在做准备。”
林霁秋没有拆穿他。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海，深蓝色的，傍晚的光把海面染成了暗金色。远处的灯塔开始闪光，一下，一下，有规律的间隔。
“成然。”“嗯。”“如果观察窗后面有人，那个人可能还在。”
“所以你需要确认。不只是房间，还有观察窗后面的空间。”
林霁秋转身，看着他。“你在船上等我。”“好。”他没有犹豫，没有说“我跟你一起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能。水下四十米，他的感知力能覆盖，但他的身体不行。他不是林霁秋，不能变形，不能在水下呼吸。他去了只会成为负担。
“你那个新通讯器，”林霁秋走到他旁边坐下，“能在水下四十米工作吗？”“理论上可以。”“实际呢？”“没试过。”“明天试。”
成然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
第二天早上，林霁秋在日出之前就醒了。她拉开窗帘，海面上还是灰蓝色的，灯塔的闪光已经停了，天边有一线橙红色的光正在蔓延。她穿好防水服，把“阴”卡进腕带，系紧。背包里——手电筒、折叠刀、成然给的U盘、还有孙远新做的一个匹配器。她检查了一遍，拉好拉链，下楼。
成然已经在大堂了，阿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老板娘刚煮的，趁热。”林霁秋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深度烘焙，酸度低，苦味重。成然的咖啡，她开始习惯了。
三个人出了旅馆。海风比昨天大，吹得路边的招牌哐当作响。阿左把车开到码头，孙远已经在船上了。他今天没带任何装备，只穿了一件旧的运动外套，脸色有些发白。“方琳昨晚转到市里的医院了。”“她家里人知道了吗？”“通知了。她父母今天从外地赶过来。”
林霁秋点了点头，上了船。孙远发动引擎，驶离码头。海面上的风浪比昨天大，船身摇晃得厉害。林霁秋扶着船舷，看着远处那个白色的浮标。它在浪里上下起伏，绳索在水里绷紧又松弛。
“到了。”孙远关掉引擎。林霁秋站起来，脱下外套。“通讯测试。”“清楚。”成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的‘阳’能收到我的信号吗？”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圆球。“能。振动正常。”“那我下去了。”
她跳了下去。
水比昨天凉。整个人没入海水中，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比昨天暗——云层厚了。她在水中停了几秒，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然后让能力流动。皮肤变滑腻，鳃裂张开，蹼膜生长。她沿着绳索往下潜。
十米。十五米。洞穴入口。她用手电筒照了照洞壁——那片光滑的区域还在，没有新的海藻。她游进去。二十米。二十五米。隧道。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扫过，洞壁上的岩石光滑得像镜子。三十米。那扇门。
林霁秋在门前停下来。门关着——上次她离开的时候把它带上了。她从背包里拿出匹配器，推进凹槽，拧了几下。咔哒。门开了。气泡从门缝涌出来，咕噜咕噜地往上冒。她等气泡散尽，拉开门，游了进去。
通道。和昨天一样。二十米长，拱形，四壁光滑。她游到尽头，在那面透明的门前停下来。房间里面是空的。方琳不在了，但房间的陈设没变——桌子、椅子、架子。墙壁上有一道痕迹，是方琳蜷缩时留下的。
她拧开门把手，游了进去。
房间里的水比外面浑浊一些。她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桌子是金属的，固定在底板上，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沉积物。椅子也一样，固定着的。架子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林霁秋游到那面观察窗前。从里面看，观察窗就是一面玻璃，深色的，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她敲了敲，玻璃很厚，声音闷闷的。她把脸贴在玻璃上，用手电筒往里照。看不到里面。和方琳描述的一样——外面可以看到里面，里面看不到外面。
她退后，用手机拍了照。观察窗的边框也是金属的，四角有螺丝，固定得很牢。她试着拧了一下螺丝——拧不动，锈死了。
“成然。”“在。收到了。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到。”“观察窗后面应该有空间。我需要找到入口。”
她游到观察窗旁边的墙壁上，用手电筒仔细查看。墙壁是混凝土的，粗糙，没有海藻附着。她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在观察窗的右侧，大约一米的位置，摸到了一条缝隙。很细，几乎看不出来。她用手电筒照了照——是门缝。
一扇门。嵌在墙壁里，和墙壁的材质完全一样。如果不用手摸，根本看不出来。
林霁秋在门缝边缘摸索，找到了门把手——一个凹进去的拉手，被沉积物填满了。她抠掉沉积物，用力拉了一下。门没动。她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锁着。
“成然，观察窗旁边有一扇门。锁着的。”“能从我们这边打开吗？”“不知道。锁眼在门内侧。”“那只能从另一边开。”林霁秋沉默了几秒。“门后面可能就是观察室。”
“你进不去。先回来。”
林霁秋看着那扇门。锁着的。门后面有什么？没有人能回答。她游回房间中央，最后扫了一圈。架子上——空的。桌子上——空的。角落里——空的。她转身游向出口，经过那面观察窗的时候，她停下来，脸贴在玻璃上。什么都看不到。但她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她被人看着的感觉。不是成然那种“我在感知你”的注视，是另一种。陌生的，冷的。她甩了甩头，游了出去。
沿通道返回，经过金属门，进隧道。上浮。光线越来越亮。她冲出水面的时候，成然已经在船舷边了。他伸手拉住她，把她拽上来。
“怎么了？你的心率刚才升高了。”“观察窗。我觉得有人在看。”
成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里面有人？”“不确定。就是……感觉。”
孙远在旁边听着，脸色又白了。“那扇门后面，可能还有人？”林霁秋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翻出拍的照片。“观察窗旁边有一扇门，锁着的。从我们这个方向打不开。”成然看着照片。“需要从另一边开。”他放大照片，看着观察窗边框的细节，“这个房间不是孤立的。它连接着另一个空间。”
“所以方琳不是一个人被关在那里。”“可能。”
林霁秋把湿透的防水服脱了，披上成然的外套。“我需要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你进不去。”
“有人能进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成然先开口：“锈骨。”
“如果那个房间是锈骨的据点，门后面应该有他们的活动痕迹。”林霁秋看着海面，“浮标下面那扇门，他们知道。方琳被关在那里，说明他们知道那个地方被人发现了。但他们没有转移，没有销毁证据。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觉得有人能找到。”
“但我们找到了。”
“所以他们会来。”
林霁秋的手指在船舷上收紧了一点。“什么时候？”“不确定。方琳被救的消息如果传出去，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
孙远在旁边插话：“方琳的事……我只跟所长说了。说是意外溺水，被路过的渔船救了。”“他不知道你找我们来？”“不知道。”
林霁秋和成然对视了一眼。研究所所长。王建国。批准单人深潜的人。
“阿左。”林霁秋对着耳机说。“在。”“查一下王建国的背景。他和镜会或者锈骨有没有关联。”“收到。”
船掉头，往码头的方向开。海面上的风浪更大了，船身摇晃得厉害。林霁秋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面观察窗。黑色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那后面有什么。
回到旅馆，林霁秋冲了个热水澡。水很烫，冲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刺痛。她闭着眼睛，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身体往下流。手腕上的圆球被热水冲得温热，轻轻振着。
“成然。”“在。”“你觉得观察窗后面有人吗？”
成然沉默了几秒。“不确定。你的感觉不一定准。水下环境，压力、温度、光线都会影响感知。”“我的感觉从来都准。”“这次不一定。”“为什么？”“因为你刚救了方琳。你在紧张。”
林霁秋睁开眼睛。水从脸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刺痛。“我没有紧张。”“你的心率——”“别监测我的心率。”
成然沉默了。
林霁秋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海浪声还在，风比昨晚大了，窗户的玻璃被吹得微微震颤。
“成然。”“嗯。”“对不起。我不该吼你。”“你没有吼。只是声音大了一点。”
林霁秋嘴角弯了一下。“我的心率刚才多少？”“你让我别监测。”“现在可以监测了。”“七十二。正常。”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来。“今晚我要早点睡。”“好。”“你也是。”“好。”
耳机里安静了。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了一下，然后慢慢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