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脸识别匹配上的三个人里,最容易接近的是教授。他叫宋志远,在省城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任教,博士生导师,自己带一个实验室。实验室的研究方向是“新型半导体材料的合成与应用”,和丰源农业生产的芯片直接相关。网上能查到的信息很多——发表的论文、主持的项目、培养的学生,甚至还有几张他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照片,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学者,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笑容温和。
林霁秋没有急着去找他。他先让成然查了宋志远的项目经费来源。论文的致谢部分列出了资助机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省科技厅、还有一家叫“华远科技”的公司。华远科技,又是一家没有公开信息的企业,注册地在一栋写字楼里,和之前查到的那些空壳公司同一栋楼。
“又是那栋楼。”林霁秋看着屏幕上华远科技的注册地址。
“那栋楼里注册了上百家公司,大部分是空壳。华远科技只是其中之一,但它给宋志远的实验室资助了将近两百万。”
“两百万。宋志远知道这笔钱是谁出的吗?”
“可能不知道。面上是华远科技,背后是北辰之庭。宋志远只知道自己拿到了经费,不知道钱的真正来源。”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把宋志远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笑容温和,看起来不像是在为某个古老组织服务的样子。但他确实是。他在为北辰之庭研发新型半导体材料,那些材料被做成了芯片,那些芯片被用在了北辰之庭的通讯系统里,那些通讯系统在维持着一个存在了两千年的隐秘秩序。他可能不知道这一切。他只是在做科研,在写论文,在带学生。
“成然,我想去见见他。”
“以什么身份?”
“同行。一个对新型半导体材料感兴趣的研究者。”
成然想了想。“需要准备什么?”
“一份假简历。一个假的研究方向。一篇还没发表的论文摘要。”
“我来弄。”
两天后,林霁秋站在省城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楼下。男性形态,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一个年轻的研究员。阳光很好,教学楼前面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他走进大楼,找到宋志远实验室所在的楼层。
实验室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宋志远教授实验室,非请勿入”。林霁秋敲了敲门。
一个年轻学生开了门。“您找谁?”
“宋教授。我是从省外来的,想请教一些学术问题。之前邮件联系过的。”
学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宋老师在办公室。往里走,左手边。”
宋志远的办公室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专业书籍和期刊。桌上摊着几篇打印出来的论文,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宋志远坐在桌后,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项目申请书。他抬起头,看着林霁秋。
“你是——”
“林秋。L省大学材料系的。给您发过邮件。”
宋志远摘下老花镜,想了想。“哦,对。你说你在做新型半导体材料的研究,想和我交流一下。坐。”
林霁秋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论文摘要,递过去。成然写的,内容是他从宋志远发表的论文里拼凑出来的,看起来像是同一个方向的研究。
宋志远接过去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这个思路,和我们之前做的一个项目有点像。但这个项目的成果没有发表过,你怎么知道的?”
林霁秋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在网上看到了一些公开的专利信息。虽然不是直接相关,但给了我一些启发。”
宋志远沉默了几秒。“那个项目是跟企业合作的,成果没有公开。你能从专利信息里推导出我们的思路,说明你很有想法。”他把论文摘要放下,“你想交流什么?”
“想请教一下,新型半导体材料的产业化路径。我做的研究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不知道离实际应用还有多远。”
宋志远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这个要看应用场景。有些材料,实验室做出来了,但放大生产的时候会出现各种问题。稳定性、良品率、成本,都是需要考虑的。我们之前跟华远科技合作的那个项目,就遇到了这些问题。”
“华远科技?”
“一家科技公司,资助了我们实验室好几年。他们的技术要求很高,我们做了好几轮优化,才达到他们的标准。”
林霁秋点了点头。“他们的产品用在了哪里?”
宋志远看了他一眼。“这个,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
林霁秋没有追问。“那生产工艺方面呢?有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
宋志远想了想。“生产工艺是企业的核心机密,我们只负责前期的材料研发。具体的生产工艺,是华远科技自己在做。”
“华远科技有生产基地吗?”
“有。在城北。我还没去过,但他们的工程师来我们实验室交流过几次。”
城北。丰源农业在城北。华远科技的生产基地,就是丰源农业。
林霁秋又问了几个学术问题,聊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站起来道谢。
“宋教授,谢谢您的指导。”
宋志远摆了摆手。“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科研这条路,有时候不是光有想法就能走得通的。”
林霁秋走出办公室,下了楼。成然在车里等着。
“怎么样?”
“他知道华远科技,但他不知道华远科技是北辰之庭的壳。他以为自己在做学术,在为产业服务。实际上他在为北辰之庭研发技术。”
“那他本人是北辰之庭的人吗?”
“不是。他只是被利用了。北辰之庭通过华远科技给他经费,他出技术。技术被北辰之庭拿去做芯片,芯片被用在他们自己的系统里。”
成然在平板上记录下来。“那宋志远不是我们要找的目标。他只是外围。”
“嗯。但他的技术是核心。没有他的研究,丰源农业的生产线转不起来。”
“所以北辰之庭需要他。”
“需要他的技术。不一定需要他这个人。”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北辰之庭可以找另一个教授。他们有的是钱。”
“那这个线索断了?”
“没有。宋志远提到了华远科技的生产基地在城北。就是丰源农业。我们已经知道了。”林霁秋想了想,“但宋志远说了,他们的工程师来实验室交流过几次。那些工程师,是丰源农业的人。他们有真面孔,真身份。”
“那些工程师的照片,在员工档案里。”
“对。我们只需要找出谁是去过实验室的。”
成然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敲击。“回去之后,把宋志远实验室的访问记录调出来。如果能找到匹配的人——”
“就能确定丰源农业里谁是关键的技术人员。”
车子驶出省城大学,往事务所的方向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是宋志远那张温和的脸。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老花镜,笑容温和。他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他以为自己在做科研,在为人类的知识边界添砖加瓦。实际上他在为北辰之庭服务。这就是北辰之庭可怕的地方。他们不需要强迫谁,只需要让对的人在合适的位置做他们擅长的事。那些人不知道自己站在谁的棋盘上。
回到事务所,阿右已经把午饭做好了。清炒时蔬、红烧鱼、一碗冬瓜汤。林霁秋坐下拿起筷子。
“老板,今天怎么样?”阿右一边盛饭一边问。
“找到了一条线,但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还要继续查吗?”
“要。”林霁秋夹了一块鱼。
成然坐到对面。“宋志远实验室的访问记录,阿左去调了。如果顺利,下午就能拿到。”
阿右把饭碗放在林霁秋面前,又放了一碗在成然面前。“老板,你们说的那个宋志远,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霁秋想了想。“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阿右没有继续问,转身回了厨房。
下午,阿左带回来一份访问记录。宋志远实验室近三年的访客登记,厚厚一摞,有学生、有企业人员、有政府官员。林霁秋和成然一页一页翻,找到了华远科技的几次访问记录。访客名字有三个人——张文、李明、王华。又是张、李、王。
“名字是假的。”成然看着那三个名字。
“但脸是真的。”林霁秋翻出丰源农业的员工档案,找到了张文、李明、王华对应的照片。三个人,两个中年,一个年轻。在员工档案里,他们的职位都是“技术工程师”。
“就是他们。丰源农业的技术工程师。他们去宋志远实验室,是为了交流技术。”
“有了他们的脸,就能追他们的行踪。”
林霁秋把那三个人的照片单独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三张普通的脸。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他们掌握着丰源农业的核心技术。
“成然,明天开始盯这三个人。看他们下班后去哪里,见什么人。”
“好。”
第二天,阿左把车停在丰源农业附近的岔路上。林霁秋和成然在车里等。下午五点,工人们陆续下班。他们看到了张文——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提着一个公文包,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阿左跟上去。轿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进了一个小区。小区不大,只有几栋楼,门口有保安。张文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上楼去了。
阿左把车停在小区外面。林霁秋下车,走到小区门口,保安抬起头。“您好,找谁?”
“朋友住这里。忘了哪一栋了,我打电话问一下。”他拿出手机,假装拨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保安没有多问,低头继续看手机。
他走进小区,找到张文那栋楼,上了楼。401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电视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他记下了门牌号,下楼。
“张文住这里。”林霁秋上了车,把地址告诉成然。
“能查到房主吗?”
“能。”
阿左发动车子,掉头,往事务所的方向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张文,丰源农业的技术工程师,北辰之庭的齿轮。他住在这个普通的小区里,过着普通的生活。但他掌握着源石技术的核心工艺。他不是普通人。
“成然。”
“嗯。”
“如果张文知道自己在为北辰之庭工作,他会不会告诉我们一些东西?”
“不会。他知道的不比我们多。他只知道自己的那一小块,不知道整个图景。”
“那就让他知道。”
成然看着他。“你想接触他?”
“不是现在。等时机成熟。”
回到事务所,林霁秋把张文的地址写在笔记本上。401室。他想象着那个房间里的样子——可能和其他普通人的家没什么区别。沙发,茶几,电视,冰箱。但张文每天去的那个地方,丰源农业的生产线,生产着改变世界的东西。他不知道世界正在被改变。他只知道自己在上班,在赚钱,在养家。
林霁秋合上笔记本。“成然,明天继续盯李明的王华的。把他们的住址都找到。”
“好。”
晚上,林霁秋躺在床上,想着宋志远说的那句话——“科研这条路,有时候不是光有想法就能走得通的。”他父亲当年也是有想法的人。他想公开源石技术的真相。然后他走不通了。
林霁秋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照片。父亲的脸。“你当年有没有找过宋志远?”他轻声问。没有人回答。
他把照片放回去,闭上眼睛。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了一下,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她把手放在圆球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成然。”
“在。”
“明天,我去找张文。”
“不是说等时机成熟吗?”
“时机差不多了。”
成然沉默了几秒。“我跟你一起。”
“不用。一个人去,不会引起注意。”
“那你小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