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档案里那些假身份的照片，成然花了一整夜整理出来。四十七张脸，四十七个名字。名字是假的，出生日期是假的，户籍地址是假的。但脸是真的。林霁秋第二天早上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成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头发比平时更乱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色，台面上散落着打印出来的照片和标注过的档案页，旁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有一层干涸的咖啡渍。
“你一夜没睡。”林霁秋说。
“睡了。两个小时。”
林霁秋没有拆穿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四十七张脸，有的年轻，有的中年，有的戴着眼镜，有的留着胡子。看起来都是普通人，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他们是北辰之庭的人。丰源农业的管理和技术人员，假身份，真面孔。
“这些照片，能做人脸识别吗？”
“能。但需要接入公安系统的数据库。我没有权限。”成然揉了揉眼睛，“不过可以用开源的算法跑一遍，和网上公开的图片比对。虽然覆盖面有限，但总比没有强。”
“那就跑。”
“已经在跑了。进度百分之三十。”成然指了指屏幕上的进度条，“比对结果需要时间。而且公开的图片库不一定有他们。”
林霁秋继续翻那些照片。翻到第二十三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这张脸他见过。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在哪儿？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父亲的书房，书桌上放着一张合影，父亲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他那时候太小，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这张照片上的脸，和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重叠了。
“成然，这个人。”林霁秋把照片递过去，“帮我查一下，他是不是在什么科研机构工作过。”
成然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把照片扫描进电脑。“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可能见过。在我父亲的书房里。”
成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林远舟的书房？”
“嗯。很久以前。有一张合影，我父亲和他站在一起。”
成然沉默了几秒，把那张照片单独放进一个文件夹。“我会重点查这个人。”
林霁秋继续翻剩下的照片。四十七张看完，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这些人，有的是生产线上的技术员，有的是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有的是办公室里的文员。他们都是北辰之庭的齿轮。齿轮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转动，但齿轮在转。
“老板。”阿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有人找。”
林霁秋下楼。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阿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锅铲——他在做饭。
“你是林霁秋？”年轻男人抬起头。一张普通的脸，没有任何特征。
“是。”
年轻男人把信封递过来。“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林霁秋接过信封。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印章——七芒星，同心圆。北辰之庭的标志。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厚，质地很好，边缘有毛边，像是手工制作的。上面的字是手写的，钢笔，字迹工整但有些古板，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在刻意模仿某种标准字体。
“林霁秋先生——或者，林小姐。称呼不重要。你已经查到了丰源农业。你查到了柳河村。你查到了那些纸面人。你查到了我们的一些外围设施。这很好。说明我们没有看错人。但我要提醒你——你查到的这些，都是我们允许你查到的。丰源农业的生产线可以搬迁，柳河村的户籍可以注销，那些纸面人可以随时作废。你花了几个月时间查到的这些东西，我们可以在几天之内让它消失。不是因为我们怕你，是因为留着已经没有必要了。
你父亲当年也查到了这些。他查到了柳河村，查到了丰源农业的前身，查到了那些纸面人。他以为自己离真相很近了。但他不知道，他看到的这些，只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他继续查，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后面的事，你知道。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提醒你。有些路，走到尽头不是真相，是一堵墙。你可以选择继续走，也可以选择回头。但不管你选哪条路，我们都不会主动来找你。因为你不值得我们主动出手。你父亲当年也不值得，但他没有回头。所以我们不得不处理。
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北极星。”
林霁秋把信纸放在茶几上。阿右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的脸色，没有问，转身又回去了。成然从楼上下来，拿起那封信看了起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信纸边缘收紧了一点。
“北极星亲自给你写信。”成然放下信纸。
“他一直在看着。”
“从你查丰源农业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北极星的信，语气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是一封提醒的信。像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劝告——“有些路，走到尽头不是真相，是一堵墙。”他想到了父亲。父亲也收到过这样的信吗？也许收到了，也许没有。但父亲没有回头。他也没有。
“成然。”
“嗯。”
“他说‘你父亲当年也查到了这些’。说明我父亲查到了丰源农业的前身，查到了柳河村，查到了那些纸面人。他比我早二十多年就查到了这些。”
“然后他继续查，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
“不该查的地方。是哪里？”
“可能是七星的真正身份。可能是源石的来源。可能是北极星本人。”
林霁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说‘我们不会主动来找你。因为你不值得我们主动出手。’”
“激将法。”
“可能是。也可能是实话。”
阿右端着一壶茶走出来，给他们各倒了一杯。他看了看那封信，没有问，转身回了厨房。
“成然，你相信他说的吗？‘你查到的这些，都是我们允许你查到的。’”
“相信。丰源农业的存在，本来就不是秘密。他们知道我们会查到。也许他们故意让我们查到的。”
“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以为自己在接近真相。实际上我们离真相还很远。”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那我们就继续查。不管他们允不允许。”
成然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下午，人脸识别的比对结果出来了。四十七张脸，有三张在公开的图片库里找到了匹配。一个是某大学的客座教授，发表过几十篇论文，研究方向是材料科学。一个是某科技公司的前高管，公司三年前被收购了，收购方的信息查不到。还有一个是某基金会的理事，基金会的注册地在境外，资金流向不明。
“三个人，三种身份。教授、高管、理事。看起来都不相关。”
“但他们都为北辰之庭服务。”成然调出那个教授的资料，“这个人在大学里的实验室，研究方向是新型半导体材料。和芯片生产直接相关。北辰之庭需要他的技术，所以资助他的研究。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为北辰之庭工作。”
“那高管呢？”
“公司被收购之后，他就退休了。收购方用的是一家空壳公司，查不到最终买家。但他退休后没有离开这个行业，还在做一些咨询工作。北辰之庭可能通过空壳公司给他发咨询费。”
“理事？”
“基金会的理事。基金会的资金流向很复杂，大部分去了境外的账户。其中一些账户，和观星者的资金链有交叉。”
林霁秋看着那三个人的照片。教授、高管、理事。北辰之庭的触角伸到了学术界、商界、慈善界。他们不需要控制所有人，只需要控制关键的人。
“成然，这三个人的资料，继续深挖。看看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
“好。”
晚上，林霁秋躺在床上，把北极星的信又看了一遍。“你不值得我们主动出手。”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不是愤怒，不是不甘心，是一种冷静的、客观的判断。就像一个成年人看一个小孩在闹脾气——“你不值得我动手。”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难受。因为她知道，北极星说的是实话。她现在确实不值得北辰之庭主动出手。但总有一天，她会值得的。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信封上火漆的印章已经被拆封时弄裂了，七芒星的图案裂成了几块，她用胶带粘了一下，粘不回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手腕上的圆球轻轻振动，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她把手放在圆球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成然。”
“在。”
“北极星知道我们在查丰源农业，知道我们在查柳河村，知道我们在做脸识别。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会提前做准备。”
“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成然沉默了几秒。“继续查那三个人。他们是北辰之庭在明面上的人。明面上的人，有弱点。找到了弱点，就能突破。”
“好。”
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投下模糊的光斑。林霁秋看着那些光斑，想到了父亲。如果他也收到了这样一封信，他会怎么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会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