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事务所的时候,阿右正在门口擦招牌,看到车停下来,他把抹布搭在水桶边上,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空间。林霁秋下车,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急着进屋。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肩背因为长时间在船上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风吹过来时,能略微减轻那种沉重感,但不能消除。阿花从屋里出来,在门框边停了一下,然后走到他脚边,围着他的脚踝绕了半圈,又转身回去了,像是在确认他确实回来了。
成然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平板,进了门之后没有坐下,而是走到柜台边,把平板放在台面上,插上电源。阿左跟进来,把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走到柜台后站定,等着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晚饭是红烧排骨,青菜炒得刚好,一碟凉拌黄瓜。阿右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看了一眼林霁秋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成然的脸色,没有多问,给他们各盛了一碗饭,又盛了一碗汤放在桌子中间。林霁秋吃得很慢,筷子夹起肉又放下,像是那种因为坐了太久身体还不太适应静止状态带来的延迟感。阿花蹲在他脚边,吃完自己食盆里的粮后没有走,等着看桌上有没有什么会被遗落。
“通讯平台通过之后,沿线又发现了五座浮台,间距大致均匀。”成然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又停了停。“最后一站是一座水下设备存放平台。不是基地,也不是转运站,更像是一个前置节点。”
林霁秋夹了一块排骨。“平台上没有看到人员活动痕迹。”
“可能是自动运行的。也可能是有人定期维护,但我们到达的时间没赶上。无论如何,它的存在本身说明,我们已经非常接近基地的外围了。”成然放下筷子,“一座设备存放平台被布置在航线的末端,意味着它服务的对象就在附近。否则没有必要把设备前置到这个位置。”
林霁秋没有接话,又夹了一块排骨。
第二天早上,林霁秋起得比平时早。天空是那种深秋早晨特有的灰白色,太阳还很低,但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透着一种还没有完全升起来的光。街上很安静,花店和咖啡馆都还没开门,沿街的窗户大多还拉着窗帘。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寂静被风推动着缓慢流过,然后转身下楼。
阿左已经在了。他正在检查那只防水背包的搭扣,确认每一个都锁到了位。阿右在厨房里,没有开抽油烟机,灶台上的锅盖盖着,只在水汽从边缘溢出时微微颤动。成然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海图,图上标注了他们之前走过的航线、经过的浮台位置、以及那座设备存放平台的坐标。他在那坐标的南侧画了一个圈,笔迹很轻,但轮廓明确,像是对某个位置做过几次测算后还不急着下定论,只是暂时先把它圈了出来。
“设备平台和基地之间的距离应该不会太远,”成然说,“甚至可能在同一个锚地内。如果基地需要一个前置平台来维持运转,它的布置位置不会偏离太远。常规的深海基地布局,通常会选择在主结构的一定距离内设置辅助设施。否则每次调度都需要额外安排船只。”
“所以基地就在那个平台附近。不会太远,可能在几公里范围内。”
成然放下笔,用指节在圈上点了一下。“如果我们从平台出发,向东南方向继续前进,大约十海里左右会遇到一处海底高地。海图显示那里是一个被淹没的古老火山口。基地很可能就建在火山口的内部,或者紧贴着它的外侧边缘。那片区域的深度也很匹配——我们之前推测的深度区间是一千到一千五百米,火山口的深度正好落在这个区间里。”
林霁秋看着海图上那个圈,成然指腹点在纸面上留下的印记还带着一点温度。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那就去那里。”
阿右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粥放在茶几上,粥面上撒着切碎的小葱和几粒枸杞。“吃了再走。”
“中午就走。”林霁秋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粥碗,“阿左,船那边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还是上次那艘船,年轻人说可以再跑一趟。他说如果这次要往更南边走,需要多备一些燃油。我已经让他把油桶也带上了。”
“好。”
他低头喝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在胃里,像一块热毛巾敷在筋骨的褶皱处。阿花趴在沙发另一头,尾巴尖轻轻扫着坐垫的边缘,没有起身,也没有闭眼。
中午之前,林霁秋已经站到了码头上。船停在泊位里,年轻人正在往甲板上搬运一桶备用燃油,看到他们来了,把油桶放稳,直起腰来点了点头。阳光比早上亮了一些,海面上有几缕细碎的波纹正在缓慢移动,像风在走动时随手划出的痕迹。
船驶出码头,朝南航行。驶出港口防波堤时,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近岸的渔船和浮标被留在了身后,海面和天空连成一片完整的弧线,中间的界限并不清晰,像是一整块巨大的灰蓝色材料被横切开,露出一道略微明亮的缝隙。海水的颜色逐渐变深,从近岸的青绿变成了更深沉的蓝。风不大,浪也不高,船行得很稳。
林霁秋站在船头,手里没有拿望远镜,目光投向远处,偶尔扫过海面和天际线相接的那条线,随着船身的摆动微微移动。他在脑海中重新确认设备和氧气瓶的储备量,确认行动方案,确认撤退路线的可行性。备用计划是一张提前叠好的地图,只差在适当的时候展开。
两个小时后,那座设备存放平台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和上次离开时一样,灰白色的金属结构在水面上形成一个清晰的方形轮廓。林霁秋没有让它停在视线里太久,他的目光随即越过它,投向更远处那片海面。成然从船舱里出来,站到他旁边,平板上显示着导航界面,一个光标正在缓慢地向前移动,向着一片没有标注的海域靠近,距离在缩小,速度很稳,像是正在穿过一条看不见的通道。
“距离火山口大约四海里。水深正在变化,从九百米逐渐下降到一千两百米。海底地形已经开始出现抬升的迹象。”
船继续前进。海面上没有任何标志物,没有浮标,没有天线,没有任何人工痕迹。但海水的颜色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从深蓝变成了一种更暗的色调,像是阳光无法完全穿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阻断了它的路径。
“水深在增加。我们已经接近火山口的外沿了。”
林霁秋低头看向海面。水是深色的,几乎像墨,看不到任何折射光,像是把目光伸进去就会被吸走。船身在原地轻轻晃动。
“停在这里。”
年轻人熄灭了引擎。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风吹过海面,掀起一层薄薄的浪花,又落回水中。林霁秋在船舷边蹲了下来。海面的颜色确实和其他地方不同,那是一种均匀的、几乎没有波纹的深色。像墨一样平整,不反光,只是安静地铺在那里。他想象着水面之下的景象——一片巨大的、被海水淹没的凹陷区域,底部铺着灰黑色的沉积物,边缘是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斜坡,覆盖着细密的水下尘埃。而基地可能就在那片凹陷区域,以某种方式嵌在水下的山体之中。
“明天,我下去看看。”
成然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海面。
船在暮色中开始返航。天色从灰蓝变成浅橙,又从浅橙转为深紫,在海面上铺开一片宽阔的光带,像是正在收卷一条巨大的毯子。远处的浮台已经离开了视线,海面重新变得空旷起来。船身的摇晃比来时更均匀,像是一种无形的节拍器,正在校正一整天的航行节奏。年轻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改变航向。林霁秋坐在船舱门口,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变暗的海域,船朝着海岸线的方向驶去,从那些标记点的缝隙间穿过,像一根针沿着看不见的线迹前行,朝着来时的方向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