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铺开了。码头上的灯亮着，把水泥地面照成一片冷白色。林霁秋把装备从船上搬下来，放在码头边。水面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有一层薄薄的金属箔漂浮在上面。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反光，然后弯腰拎起装备袋，朝车的方向走去。成然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台记录设备。阿左已经发动了车子，车灯亮着，在码头的尽头形成两道光柱。
回去的路上没有多少对话。林霁秋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扇门的每一个细节。它在水下的姿态、密封条的完好程度、感应区的形状。那扇门不像是被废弃的，更像是被留在那里等人来开。它没有被封死，没有被掩埋，没有被任何东西遮挡或堵塞。它在等。
阿右看到他们回来，从厨房端出两碗面，放在茶几上，没有多问什么。
“那扇门的感应区，和之前在七号点看到的那个设备平台的控制箱感应区是同一个型号吗？”林霁秋夹起一筷子面，停了停，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成然放下筷子，拿起平板，翻了几张照片，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感应区的外观结构一致。但细节上有些不同。那扇门的感应区边缘多了一圈细槽，像是用来密封的，也可能是用来对齐某种特定卡扣的。”
“那艘船呢？它到过那里吗？”
“根据那艘船的航线和停靠记录来看，它在经过那条航道时，确实在接近缺口位置附近有过一段较长时间的停留。当时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它与那扇门之间的联系，只能确认它在那个坐标附近停留过。”
“它是去过那里，还是只是路过？”
“它在那个位置停留的时间足够长，不像是临时停靠。更像是在等待某个信号，或者执行某个需要定点操作的流程。”
林霁秋没有接话，又夹起那筷子面，送进嘴里。
吃完面后他没有立刻上楼，坐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阿花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在他小腿外侧蹭了两下，然后回到沙发上，蜷在不远处。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些打印出来的照片上，那扇门在水下暗绿色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上了楼。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东边照进客厅，阿左正在门口整理那台水下探测器的缆绳。林霁秋站在窗边看着街上，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茶几上那叠照片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如果那艘船在那个位置停留过，它的船员可能会看到过那扇门。因为船停在那里的时候，应该能看到那扇门附近的情况。如果他们看到过那扇门，那他们可能知道它通向哪里，或者至少知道那扇门不是废弃的。”
“船上的人大部分只是执行指令，不会过问自己正在执行的具体任务是什么。但确实存在一种可能——有人知道，或者至少见过。”
“那就找出知道的人。不是船上的普通船员，而是那艘船的负责人。”
成然放下平板，看了他一会儿。“船不是我们家的。它的航行记录和被调用记录，我们没有直接查阅的权限。但既然船是由天宫司调用和编配的，那它的调度记录应该还在天宫司的某个内部系统里。”
“赵远山？”
“不一定直接知道那艘船的负责人是谁，但他在深测站的时候接触过天宫司的通讯系统。如果那艘船和深测站之间的某些数据交换还会通过旧信道走，也许这些记录还在某一个未被完全清除的节点上停留过。那艘船的编号与那些记录之间的关联，就有可能从旧信道里找出来。”
“你还能联系上赵远山吗？”
“他的联系方式还在，但一直处于静默状态。”
“发一条消息给他。不用写太多，只问他对那艘船有没有印象，或者他还在不在安全的地方。”
成然拿出手机，打了几行字，发了出去。消息界面显示发送成功，然后就是等待。
上午过得很慢。阿右在厨房里备菜，阿左在一遍遍翻看设备清单，阿花换了两次位置，阿橘从窗台上跳下来又跳上去。林霁秋也在等，但他没有反复看手机。
手机在下午震了一下。成然拿起看了一眼，然后转向林霁秋。“赵远山回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记得那艘船。他说那艘船的船长姓严。不是普通船员，是正式雇员。以前在深测站做过几年技术员。”
“他认识？”
“认识，但不熟。他说严船长几乎不怎么说话，但他很稳。深测站关门之后，他才知道严船长被调走了，调到海上做物资运输。赵远山说，如果你想找到严船长，可以去旧港口碰碰运气。他说严船长习惯在回到港口以后去某个固定码头待一会儿。”
“哪个港口？”
成然把屏幕转向林霁秋，上面是一行简短的地址和一座码头编号。
“北塘港。旧货运码头，七号泊位。”
林霁秋看了一遍那个地址，记在脑子里。
傍晚，林霁秋坐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叠照片的边缘被窗外斜进来的光照亮了一角。那扇门在水下的姿态凝固在纸面上，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沉积物，边缘依然清晰。他想象着那扇门打开之后会通向什么——也许是一条更深的通道，也许是一个被水淹没的大厅，也许是一个还在运行的控制室。也许那扇门本来就是为了被打开而安放在那里的，在它背后，有某样东西正在等着被谁发现。
两天后，北塘港。林霁秋站在旧货运码头的七号泊位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码头下平静的水面和远处停泊的几艘船。
一辆深色的轿车沿着码头边缘缓慢驶来，在林霁秋身后大约十米处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人影从车窗里露出来，然后站到了地面。他没有穿制服，只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身材不高，肩膀很宽。他停下，看了林霁秋一眼，然后走到码头的边缘，在林霁秋旁边大约两米的位置站定。
“你是赵远山介绍来的？”严船长的声音不高，带着沙哑的底噪。
“他让我来找你。”
沉默了一会儿。严船长看着水面，目光没有聚焦到特定的地方，像只是在注视着码头边缘那些被浪涌洗过的缆绳和磨损的桩面。“你找那艘船有事？”
“我想知道它在那扇门附近的停留是不是有意的。”
“是有意的。”
“那扇门能打开吗？”
“以前能。”
“现在呢？”
严船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我最后一次靠近它，是在深测站撤走之前。”
“你进去过吗？”
“没有。我只是把船停在那个位置，然后等。船上有信号接收设备，到那个位置之后停一段时间，等一个信号确认，然后就离开。”
“等什么信号？”
“不知道。只知道它会出现，只会在那个位置出现。”
“那个位置还能用吗？”
“我不知道。”严船长微微侧过头，“但那条航线还在。”
林霁秋点了点头。“谢谢。”
严船长没有回话，收回目光，在水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上车前他停下来。“如果你真的靠近那扇门，不需要信号也可以。如果你想要答案，你可以在那里等。”他没有等林霁秋回应，关上车门，发动引擎，然后沿着来路驶离了码头。
林霁秋继续站在原地，看着泊位前方的水面。他意识到那扇门的存在远早于他的介入，它一直等在那里。而那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以另一种方式在等——不在任何被记录下来的文件中，不在指令系统里，只在严船长那句“不需要信号也可以”的提示里，像一条被折叠起来的线索，摊开后的形状他还无法全部看清，但他已经看到了它的一部分轮廓，比之前更接近它的中心了。
他转身往回走，夕阳在他身后把码头的轮廓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岸边，像一条铺在水面上的暗色标记。
回到车上，阿左发动了引擎。林霁秋坐在后座，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一些。
“他说以前能打开。他说他在那个位置停留是为了等信号确认。他说现在还能去。”
“他还说了别的吗？”
林霁秋想了一下。“他说不需要信号也可以。”
成然看了他一眼。“那扇门不受限制。它还等在那里。”
“那就去开它。”
公路在夜色中延伸，路灯一截一截地亮着。阿左没有把车速提得很快，只是沿着灯光的指引保持着一个匀速。林霁秋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去翻那叠照片。他只是坐着，偶尔看着窗外那些被灯光照亮的行道树，它们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流过，然后又过了很久都没有被下一棵接上，像是树与树之间的间距被谁有意识地拉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