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码头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开始偏西，在海面上铺开一层细密的亮纹。年轻人把船靠上栈桥，缆绳抛过来的时候磕了一下码头的边缘，发出短促的声响。林霁秋坐在甲板上，手边的保温杯已经喝空了，盖子旋开着，他把它拧回去，放回袋子里。成然最后一个下船，手里拿着那台设备，走在林霁秋后面，没有催促。
开车回去的路上阿左的车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林霁秋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田野和远处零星的树木从视野里流过。他一直在想那段弧线——探测器传回来的数据在屏幕上形成的那段平缓的弯曲，像是某个巨大轮廓的一角，还没有被完全描完，等待有人沿着它继续向前走，直到它把自己合拢成一个完整的形状。回到事务所的时候，阿右正在门口给花盆换土，看到他们回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让到一边。
晚饭后，成然把探测器的数据导入电脑，屏幕上显示出那段墙体的全貌图。墙体确实沿着一个明显的弧形延伸，最终在某一处形成了一条平滑的闭合轨迹。那条弧线，像是一条被人用极宽的画笔在海底画出的圆形边缘，只是这个圆的圆心在水面之下，人站在船上时看不到它的任何一端，只能在水下沿着它的走向移动，才能逐渐感知到它真正是什么。
“它确实是一个圆形结构。”成然指着屏幕上的图像，“但不是一个完整的圆。靠近东侧有一段大约三十米的缺口，像是被刻意留出来的，也可能是被切断的。那个缺口两侧的墙体都有磨损痕迹和锚点槽，推测是用于安装可移动的格栅或闸门。”
林霁秋把目光从屏幕移到窗外，街上已经没有人了，路灯的间隔很匀称，把柏油路面一段一段地照亮。“那个缺口有多大？”
“宽度大约三十米，深度从墙体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如果顶部确实存在的话。至少在我们的探测深度范围内，没有发现封顶的迹象，缺口是通的。”
林霁秋站起身，走到那张铺满数据纸的桌子前，低头看着那段被强调出来的空隙。它像是整个环形边缘唯一没有填满的部分，像一段被留出来的通道，窄而完整。三十米，够一艘船通过，也够一个人游过去。
他抬起头：“下次，我下到那个缺口里去看。”
成然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林霁秋片刻，像是在权衡某个决定。“我跟你一起下去。”
“你的鳃裂呢？”
“我不需要鳃裂。我带备用的水下呼吸系统，如果传感器检测到结构内部的水流状态稳定，我可以从水面逐级下潜。”
林霁秋看着他，成然的目光没有移开。“如果水流异常，我会先撤。这不是临时起意，我在水里比你想象的有经验。”
他没有继续劝。深夜的灯火在海岸线的弧度上铺展开来，像一条被拉直的光带，把沙滩和近海的交界处勾勒成一道断续的亮线。码头上的缆绳被浪推松了一截，又绷回去，在夜色里持续地摩擦着系缆桩的边缘。林霁秋站在船舷边，看着那道被路灯和民居灯火串联起来的光弧，像是一条持续延伸的界线，把陆地与海面分开。
第三天，他们重新出发。船驶出港湾时，海面上的风比前两天更弱了一些。天很蓝，云很少，像是海面正在收拢自己的起伏，为更深处的某次下潜腾出位置。海水被船头切开，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那段三十米的缺口在探测器传回的图像里静置了很久，现在正随着距离的缩短，从数据上的线条逐渐凝结成某种可以被触摸的实体。
船在预定位置停稳，他们沿着绳梯下到水面。入水时身边的浪涌碎裂成细密的白沫，又从身侧滑开，像一层被海水推开的水流在肩部轻轻地拍打了一下。林霁秋在前，成然紧随其后，各自带着自己的装备。他们沿着墙体的方向游了一段，前方那些墙体在深色的水幕中开始显现出轮廓，像一条被拉长到没有边界的虚线。
缺口的位置精确地出现在预定的坐标上，墙体在那里平整地断开，形成一道边缘笔直的豁口。缺口内部的颜色比墙体本身更深，像是有一层密度更高的水填在中间，又像是一处没有实体阻挡的通道，正在等待有人从这一侧穿过去。林霁秋游到缺口边缘停下来，成然在他侧后方，目光平行地越过他的肩膀。
缺口内部是一条宽阔的水下通道，两侧的墙体向内收敛，底部铺着一层细密平整的沉积物，像是经过多次水流冲刷后形成的地面。通道的顶部在深度大约一百米处收窄，形成一个穹顶状的轮廓，像是被封闭的，也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林霁秋打开手电筒，光柱穿透前方的海水，照射到通道深处——那里有一段明显的亮区，像是一处开口，或者另一侧空腔的入口。
他回头看了成然一眼，成然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向前游去，进入了缺口。手电筒的光在两侧的墙壁上划出细长的光弧，墙体表面有平行的条纹，间距均匀，方向一致，像是被某种工具反复切削过，留下了一系列细密的沟槽。成然游到墙体边缘，用戴着手套的手沿着一条沟槽抚过，然后收回手，继续向前。没有任何异常声响，也没有任何异物触发警报的迹象。
通道大约一百米长，尽头是一处更开阔的空腔。手电筒的光束在这里失去了边界，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穹顶吸收了。光线向四周展开，照亮了一片平坦的地面和分布在其上的规则结构——像是沉在水下的柱基，像是被整齐切割过的平台。水的温度比外面略高一些，细微的差别，像是从某个更深处渗出的暖流正在缓慢地注入这片空间。
林霁秋悬停在空腔中央，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面，在某一处停顿下来。那是一个凹陷区域，边缘没有明显的破损或变形，表面覆盖着一层浅薄的沉积物，边缘光滑，轮廓对称，像一扇门。他浮过去，成然跟在他后面。林霁秋停在距离那扇门大约一米的地方，伸手碰了一下门板的边缘，沉积物剥落下来，露出门板本身的金属表面——深灰色的，没有锈迹，触感光滑，像是刚刚被维护过。门缝的密封条完好无损，没有老化开裂的迹象，胶条表面还保留着细微的弹性触感。门把手处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内凹的感应区，和之前见过的门禁系统一致。他的手在那片感应区的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碰，然后收回来，转向成然的位置，确认成然也观察到了那扇门的细节。两个人在原处停留了片刻，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确认了这个位置的存在。
他们开始上浮，沿着来路穿过通道和缺口，浮出水面。绳梯还在那里等着他们。爬上甲板后，林霁秋摘下面罩，坐在甲板上，看着逐渐变暗的天色。
“那扇门还在。不是被废弃的，是被保留的。密封条完好，没有磨损，没有沉淀物覆盖。有人在使用它，或者至少有人在维护它。”成然从他身后走过来，“如果我们能打开它……”
“就能进去。”
林霁秋看着他，确定他们回到了水面以上，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海岸线。夜色正在缓慢地覆盖海面，像一层均匀的深色物质从东侧蔓延过来，吞噬着白天残留的轮廓。水下的那些沟槽、通道、柱基和门缝深处的一切都不会受到影响，只要没有光，它们就不会从视野中消失。海岸线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点燃了一串标记点，沿着大陆边缘的轮廓依次排列，每一盏都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和亮度，共同构成那条分隔陆海的长线。他看着那些光，把它们在脑子里和刚才那扇门的位置重叠在一起，然后站起身，走进了船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