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码头笼罩着一层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开。雾气贴着水面流动,像一层被风压薄了的灰色丝绸,在泊位之间缓慢移动。林霁秋站在栈桥的边缘,面前的背包比上次更沉一些,多了一台小型水下探测器。探测器的体积不大,但外壳厚实,侧面有一个广角镜头和一个侧扫声呐探头,下面连接着一根细长的线缆。他把线缆盘好,固定在背包侧面的卡扣上,确保它不会在移动过程中被钩住或缠绕。
成然站在他旁边。他穿着和之前一样的潜水服,设备箱已经在船上了,控制台已经提前接好了线缆——探测器可以通过手柄远程操控,声呐数据会在屏幕上实时显示。“线缆长度有限,一百米。如果缝隙的走向超出这个范围,我们只能停在那个位置,或者回船上换个位置重新下潜。”
“先走完一百米,看它通向哪里。”
年轻人已经把船发动了,引擎在低转速下发出均匀的嗡鸣声。船身缓缓离开泊位,在雾气中调头,穿过几艘尚未出港的渔船,然后在开始变得开阔的水面上提速,向着南方的海平面航行。雾在船头前方慢慢散开,露出一层正在变亮的天光——没有日出的那种浓烈的橙红,只有一种均匀的灰白色,像是阳光正被一层薄云均匀地扩散开来,铺满整个天空。海面近乎平静,没有浪涌,只有一层持续起伏的细碎波痕在远处扩展开来。
船在预定位置停下来。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露出一片开阔的灰蓝色水域。年轻人把船定住,没有熄火,保持怠速。林霁秋穿上潜水服,戴上通讯器,把探测器固定在自己前方,以便在移动时视线能覆盖它的位置和线缆的走向,然后走到船舷边,没有停顿,直接沿着绳梯下到水中。入水时他感到水下的温度比预期稍微暖了一些,像是表层水体正在被缓慢加热,像是一股来自更深处的暖流正在向上渗透。他没有花太多时间感知这种温差,在确认线缆和探测器已经稳定后就向下潜去。成然跟在他身后,间隔大约两米,保持着能直接看到线缆走向的距离。
下潜过程中水下的光线逐渐减弱,海水从浅灰蓝过渡到暗蓝色,又从暗蓝色转入一种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的深色调。他沿着缺口进入环形结构内部,穿过那道已经打开的门,经过空腔和走廊,在那扇无锁孔的门前再次停下。
他蹲下来,沿着上次找到的那条缝隙找到了它的起点。缝隙和上次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笔直,宽度一致,像是已经被刻在那里很久了,静静地等着有人沿着它的方向向前走。他抬起手,向身后的成然做了一个“准备开始”的手势,然后启动探测器。探测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亮起绿色的指示灯,向前方沿着缝隙的延伸方向匀速移动。
镜头传回的画面在成然手中的屏幕上同步显示。地面的材质在镜头下呈现出清晰的纹理——金属表面没有被腐蚀的迹象,只有一层极薄的沉积物,覆盖程度几乎不可见。探测器继续前进,画面始终没有出现任何断裂或拐角,地面保持平整,墙体保持完整,缝隙沿着一条稳定的直线向前延伸,像是一段被精准切割出来的路径。侧扫声呐显示,墙体底部确实存在一段均匀的空隙,但没有任何结构异常。
探测器沿着缝隙走了大约四十米。画面中墙体表面出现了一段极其微小的变化——一处颜色稍浅的区域,像是一块被轻微打磨过的金属板,表面没有沉积物,边缘平滑,与其他部分的材质一致。探测器在那块区域前停下来,镜头对准它,拉近了焦距。那块区域的轮廓呈现出一个接近于矩形的形状,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像是被某种工具沿着四条边反复划过,形成了一个边框。凹槽内没有螺丝孔,没有铰链,没有任何可以操作的结构,形状像是一块被嵌入墙体内部的独立面板。
林霁秋蹲下来,伸出手,用指腹沿着那块面板的边缘缓慢地触摸了一遍。触感光滑,没有凸起或断裂,接缝处几乎没有间隙,像是一块预先切割好的独立部件。他收回手,拿起测距仪测量了面板的宽度和高度,又记录下它距离地面的高度。
他直起身,示意探测器继续前进。
探测器沿着缝隙的方向继续移动。屏幕上的画面保持着稳定,墙体没有变化,地面也没有出现任何中断或转向。又走了大约五十米,线缆的张力逐渐增大,已经接近探测器的最大工作半径。林霁秋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向前移动。成然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杂音很低,像是一层薄薄的电噪混在声波里:“距离已经接近九十米。线缆还能走十米左右,再往前可能会有张力。”
“知道了。”林霁秋没有让探测器继续前进。他把探测器停留在那里,让镜头对准前方的区域——墙体仍然延伸,缝隙也没有消失,那条笔直的边缘继续向前延伸,沿途没有经过任何结构变化或接口装置。面板已经在他的身后,距离他大约五十米,墙体沿着同一个方向持续延伸。
他回收了探测器。线缆缓慢地盘回卷轴上,镜头的画面逐渐后退,重新经过那段已经走过的路程,像是正在反向阅读一段已经被记录过的路径,重新确认沿途的结构和细节。当探测器的镜头再次扫过那块面板的位置时,他放慢回收速度,又看了一遍那块面板的边缘和表面的质感,然后才让它继续回收。他没有急着上浮,在原地待了一会儿,靠在墙边,海水的温度和流速都保持稳定,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或压力变化。
“看到了什么?”成然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信号微弱,但意思清晰。
“墙体上有一块嵌进去的面板。颜色比周围浅一些,边缘平滑,有凹槽。没有接口,没有感应区,没有焊接痕迹。”
“大小?”
“大约一米宽,一米二高。”
“像是门?”
“不是门。没有铰链,没有缝隙,只是嵌在墙体里的一块独立的面板。”
成然没有继续追问。
林霁秋收起测距仪,转身朝来时的方向游去,回到缺口处之后才开始上浮。在穿过那道已经打开的门时,他注意到门板内侧的墙面同样有一块颜色略微不同的区域,位置和高度恰好和外层那块面板对应。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向上浮去。
浮出水面的时候,船还在原位,年轻人正在驾驶舱门口喝水,看到他浮出水面,把水杯放下,俯身伸手拉了他一把。翻过船舷,摘下通讯器,把探测器放在甲板上,线缆已经全部收回,整齐地盘在卷轴上。成然也随后浮了上来,动作平稳地翻上甲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下探测器的状态,确认没有异物卡在线缆的接头处。
船开始返航,沿海岸线向北航行。林霁秋坐在船舱门口,面罩还没有摘,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靠着舱壁没有动,视线落在海面上,像是还没有从水下的状态中完全脱离出来。那块面板的触感还在他的手指上——光滑、平整、没有温度的传递、没有弹性的回馈,像是一块已经嵌入墙体很久的预制部件,与周围的结构之间没有明显的缝隙,但也找不到与之对接的接口或孔位。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然后在脑子里把那条缝隙的走向和那块面板的位置重新标记出来,像在一张空白地图上勾勒一条还没有完全确定的轮廓线,等待更多信息来填补它。
船靠岸后,他站起身,把装备搬上车。阿左已经发动了引擎,车窗开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晒了一整天的热意。林霁秋没有急着上车,先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把目光从海面收回来,移向远处起伏的丘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收拢,又张开,像在确认那层触感还留在指尖上,然后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