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座被搬进工作室之后，成然没有急着拆解。他先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用干布把表面残留的沉积物擦干净，然后拿着那组编号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把它的格式和之前见过的那些记录一一比对确认。林霁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没有催他，只是在等着他把第一轮比对做完。
“编号格式是完整的。”成然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几组编号的对比排列，底座上的那组和他们之前从控制台主板上提取的编号之间的对应关系已经被标注出来。“它和那台控制台的主板编号属于同一个系统分段，都是禄存分支的设施编号。归属部门的代号相同，说明它们在建造和使用过程中归同一个分支管理，属于同一个建造和维护体系。”
“那台被搬走的设备，它的编号可能会落在同一段序列里。如果我们能找到那段序列的范围，就能锁定它大致的位置。”
“天宫司的设备编号通常包含地点码。如果能解析出地点码的编码规则，就能把它对应到实际位置。”
“设备被搬走了，但它的编号已经被记录在系统的日志里了。只要我们拿到那台设备的编号，就能确定它现在的位置。”
“前提是日志仍然完整，没有被清除。”
“控制台的主板还在我们手里。如果它的存储芯片里包含系统日志——”成然说着，转身走到工作台的另一侧，拿起那只防静电袋，打开封口，取出那块存储芯片。“之前只是确认了它没坏，还没有进行完整的提取和数据分析。”
“如果能从日志里找到那台设备的去向记录，就能知道它被送到了哪里。”
“那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成然把芯片连接到一个数据读取器上，屏幕上弹出一行行的文件目录。
“几天就几天。”
阿右端了两杯茶上楼来，放在工作台的边角。他没有多问，看了一眼那块芯片和底座的位置，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楼。阿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蹲在楼梯口，没有进来，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工作室的方向。
成然开始读取芯片的数据。他没有选择全部提取再分析，而是先在文件目录中寻找带日期信息的文件，筛选出时间上最晚的一份记录。那份文件打开后，开头是一行带时间戳的标题，是某个系统的日志片段，记录了最后几次操作的时间、操作类型和操作者标识。日志的末尾部分有几行断断续续的记录，像是传输的中途有中断或省略，但其中一行完整记录了设备的编号——和底座编号同序列的末位差一个数——以及一份简短的备注。
“找到了。”成然放大那行记录，“设备编号确认了，对应的操作记录和底座编号在序列上只差一位。备注栏写的是‘设备已拆除，转运至陆上设施待检’。”
“陆上设施？没有写具体位置？”
“没有写具体名称。但那一行记录末尾附了一组坐标。”
“坐标？”
“像是转运目的地。”成然把那组坐标输入地图系统，加载了几秒钟，地图上的定位点出现在一处沿海区域，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大约一百五十公里。“是另一座沿海设施，不是七号点那种转运站，是一座标注为‘检测中心’的独立建筑。”
“那台设备被送到了那里。”
“日志显示它已经被拆除了，然后按照流程转运到了那处检测中心，等待后续处理。”
“检测中心。它在等后续处理。”
“如果只是等待报废，不会安排转运到独立的检测设施。它应该还在那里。”
林霁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停留在屏幕上那组坐标上，像是正在把它连接到他已经走过的那些路线上。然后他转过头。“去那里需要多久？”
“开车大约两个半小时。那条路靠近沿海公路，不偏僻，通行应该没问题。”
“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清晨，阿左把车开上了沿海公路。路面平直，两侧种着成排的白杨树，大部分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秋天的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引擎盖上形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林霁秋坐在后座，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显示着那处检测中心的卫星图像。建筑不大，两层，灰白色外墙，周围有一圈铁栅栏，院子角落停着一辆深色的轿车。
“门卫可能以为我们是例行检查的人。”林霁秋说。
“你打算怎么说？”
“就说设备转移需要核对原始记录，我们要进入设备存放区检查实物。”
成然没有反驳。“那需要一个能通过门卫验证的身份信息。”
“阿左在来的路上已经查到了检测中心的管理公司名称——一家空壳公司。但我们不需要以他们的名义进去。”
阿左在通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转头朝后方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明显的跟踪车辆，路上也没发现任何被标记的行驶痕迹。”
“那就直接去。”
车子在检测中心门口停下。铁门关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人，看到有车停下，他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探出身子朝他们打量了一眼。“你们是哪里的？”
林霁秋放下车窗。“设备转移核对。我们接到通知来确认一批设备的存放状态。你是负责这里的？”
“这里只有我一个。设备都在后楼，要登记信息才能进去。”
“登记信息需要设备编号。把你们的记录本给我。”
门卫犹豫了一下，转身从窗台上拿过一个文件夹，递了过来。林霁秋接过文件夹，翻开了几页，里面是几份手写的设备接收记录，字迹潦草，签名位置大多是空白的，也没有登记名称。他快速看了一遍，翻到靠后的位置，看到了那组编号——和底座同序列。日期和日志记录一致。
“设备在仓库里。门是锁着的，得先把控制室的门打开才能解锁。”
门卫接过文件夹，转身去取钥匙。
林霁秋等了一会儿，门卫拿着钥匙串走回来，从侧门刷了一下卡，推开一扇窄门，示意他们进去。林霁秋和成然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来到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前。门卫用钥匙打开了锁，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储存间，沿着墙壁排列着几排金属架，架子上放着一些封存好的设备和箱子。正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台被防水布覆盖的大型设备，外形规整，棱角分明，像是一台被完整拆卸下来的中央控制单元，已经被封装好了。
门卫站在门口。“就是这台。”
林霁秋走到防水布前，掀开一角，露出设备的一部分外壳——深灰色的，表面没有锈蚀，没有明显的搬运损伤，像是被拆卸后直接封存，没有经过中转或再次组装。他放下防水布，转向门卫。“我们需要检查它的内部状态。这台设备是密封装箱状态，如果我们需要拆开外壳，你是否需要向上级报备？”
“暂时不需要。”
林霁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门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再靠近。林霁秋和成然留在仓库里。
成然走到设备侧面，蹲下来看了一遍防水布的封口方式和固定带的收紧状态。“封口方式和固定带都是标准的仓储封装，不是永久封存。它的开口处有二次封装的痕迹——之前已经被打开过一次了。”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打开过它，然后重新封上了。”
“可能。也可能就是运输过程中需要做例行检查。”
林霁秋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那台设备前，看着它已经被固定带束紧和密封好了。封口本身严密，固定带也没有明显的松弛，像是被妥善处理过，不会因为搬运或存放而意外松脱。像是一个已经在正确位置等待了很长时间的物件，正在等待有人完成它被交付前的最后一步，把它带到它应该待的地方去。
“里面的东西应该还是完整的。如果我们能打开它，就能看到它保存的数据。这台设备从基地被拆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正常启动过。”成然说着，直起身来，“但它已经被开封检查过了，而且被重新封上了。”
“可能在确认它是否还能用。可能在做移交前的检查，也可能在等下一步的指令。”林霁秋收回手，重新望向那台被防水布覆盖的设备。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不能在这里打开它，需要先确认这台设备本身是否完整。如果它在转移过程中没有被拆解过，它应该还能启动。”
成然看着他。“你打算把它带走？”
“先确认它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台设备。确认之后再做决定。”
“如果你确认了，那它就是我们要找的那台。”
“确认之后，我们再考虑要不要把它带走。”
林霁秋转身朝门口走去。成然在他身后停了一下，看了那台设备的方向片刻，然后跟着他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