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然在船靠岸之前就已经确定了计划：再次下水，穿过那道被人打开后又封上的通道，到达那扇亮着蓝光的门前，然后进去。林霁秋在栈桥上站了一会儿，把身上半干的衣服换了下来，穿上阿左递过来的干净外套，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检查背包，好像他刚才只是在等待这个确认被说出来。
码头边的海面正在退潮，水位比早上低了一些，几根裸露的桩基被水流冲刷后在表面形成一层湿润的反光，边缘残留着深色的水线。远处海面上的光线已经开始转为暗金色，贴着水面铺开。林霁秋在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变暗的水面，然后弯腰坐进车里。
回到事务所后他没有上楼，直接坐在沙发上，把那扇门的轮廓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蓝光沿着门框边缘均匀地亮了一圈，没有闪烁，没有变暗，像是某种持续性的确认状态，正在等待一个尚未完成的动作。阿右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碗里的热气正沿着碗沿升腾，在灯光下形成一道缓慢旋转的白色烟柱。林霁秋低头吃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出门。他洗了澡换了衣服，没有关灯，只是坐在床头，把防水灯和备用电池检查了一遍，重新叠放好，收进背包里。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林霁秋已经站在了船头。海面上的雾气比昨天更薄，远处的浮台轮廓清晰可见，像一根根笔直地竖立在水面上的标记线，在晨光中形成一排间距均匀的暗色竖影。船穿过雾气，沿着已经反复确认过的航线匀速向南行驶。海面很平，几乎没有涌浪，船身切割水面时产生的声响比平时更小，像是正在被某种安静的介质包裹着，缓缓向更深的方向滑行。
到达预定位置后他沿着绳梯下水，下潜过程保持了稳定的速度，没有停顿。穿过缺口、经过前几扇门、到达那条被封堵的通道时，他检查了一下昨天留下的开口，确认它的边缘没有变形或闭合，然后侧身穿了过去。
通道里没有光，只有手电筒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地面上的灰尘被水流的细微扰动带起一层薄薄的絮状物，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缓慢地翻卷着。他沿着通道走过了弯折处，前方那扇门的蓝光重新出现在视野里，亮度与昨天一致，没有变化。
他在门前停下来，没有急着伸手。观察了蓝光的亮度和均匀程度，确认与昨天一致，然后抬起手，掌心朝向门板中央，缓慢地推了出去。手掌接触到门板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压力反馈，像是门板正在向内移动。他没有收力，保持着推压的力度。门板沿着轨道平稳地向内滑动，没有停顿，没有偏移，运行轨迹顺畅，像是经过精密调校，保持着一贯的平衡和顺滑，沿着预定轨道持续移动，直至完全敞开。
门后面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最先看到的是地面——平整，干燥，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灰尘，像是已经被封闭了一段时间，但又不算太长。光线继续向前延伸，照亮了墙壁的轮廓。墙壁是深灰色的，材质和外面一样，但表面多了一层细密的纹理，像是某种经过精密加工的涂层。
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房间内部，逐渐勾勒出一个宽大的内部空间的轮廓。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只固定的底座，圆形的，金属制成，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沉积物，边缘嵌着几组接口槽位。底座上方空着，像是原本安装着某种设备，已经被拆卸移走了，只留下底座本身和周围的固定孔位。
他绕着底座走了一圈。底座边缘的接口槽位有磨损痕迹，像是被反复插拔过。不是一次性的安装痕迹，是经过多次使用的。他把这些细节记下来，然后沿着墙壁的边缘继续移动。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移动时，他发现墙体表面有一处颜色稍浅的区域，轮廓大致呈方形，像是被挂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取走了。
他走到那处浅色区域前蹲下来，用手指沿边缘触摸了一遍，触感和周围的墙壁不同，略微凹陷了一点，像是被长期压过，表面的涂层已经变薄了，形成了轻微的下凹。下方与地面的接缝处，有几道平行的划痕，像是重物被移动时留下的痕迹，从接口位置开始，向门的方向延伸。
“有东西被搬走了，而且不是一次性的。”
成然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层薄薄的电流杂音。“底座的接口槽位是什么规格的？”
林霁秋回到底座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亮那组接口槽位，放大观察它们的形状和针脚排列。“和上一台终端设备的接口规格一致。”
“意味着什么？”
“它之前就是被固定在这里，然后被拆掉了。搬走它的那批人把设备从底座上拆了下来，沿着地板上的那些拖拽痕迹把它拖到门外，然后经过通道和开口，一路运送到了水面以上。”
“所以他们撤离的时候，把这里清空了。底座保留了，但设备被拿走了。”
“如果底座是固定的，设备被拆走之后留下底座，说明他们没有时间彻底拆除底座，或者没有工具拆除它。”他看了看底座边缘的固定螺栓，“螺栓已经锈蚀了，拧不下来。”
成然沉默了片刻。“那就把底座拆下来带回岸上。如果它的接口规格和终端设备一致，它可能也存储着部分数据——不一定是完整的系统，但可能有日志记录或配置信息。”
林霁秋把手电筒放在地面上，从背包里取出折叠工具包，拆开了第一颗螺栓。螺栓锈蚀得比较明显，拧的时候遇到了明显的阻力，但他保持住了力度，没有让工具打滑。第一颗螺栓被拧下来后，第二颗的锈蚀程度略轻一些，拆卸过程相对顺畅了一些。他逐颗拧下剩余的螺栓，把底座从地面上分离出来。
底座被放平后，他扫了一眼底座的背面，看到一组短小的标识码，刻在金属外壳上，位置靠近边缘，字体工整，像是工厂出厂时压印上去的。标识码的格式和之前见过的那些设备编号一致。
“找到一组编号，格式和你之前见过的那些一致。”
“记下来，回来比对。”
他把底座固定在背包外侧的绑带上，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房间，确认没有其他值得带走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出门，穿过通道和封堵层的开口，沿着主通道向外移动。
上浮的过程他保持着持续的观察，把沿途的路径细节和结构特征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条路线已经足够稳定，可以被长期记住和使用。
浮出水面后，他把底座从背包上解下来，轻轻放在甲板上，然后摘下面罩。阳光正好从云层边缘斜照下来，把底座表面的沉积物和金属铭牌上的氧化痕迹照得分明。成然走过来蹲下，用手电筒照着那组刻在金属外壳上的标识码，读完一遍之后，又从头读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被锈蚀干扰。
“这是标准命名方式——归属部门、设施编号、设备序号，都是同一套系统生成的。可以确认它确实属于这座基地的核心系统。”
“如果底座属于核心系统，那安装在上面的设备应该就是那座基地主控系统的本体。那里面存储的数据，可能比我们之前找到的任何东西都更多。”
“那台设备现在被搬走了。”
“搬走了，但不一定被销毁了。它可能只是被转移到别的地方，或者被拆解后封存起来了。我们找到的那些转运点，那些船，那些货运记录，都是在搬东西。”
林霁秋把目光从底座上移开，转向远处的海面。风正在变大，把水面的浅层浪纹压平又松开，形成一层持续的、不断流动的细密纹理，像是正在从一侧向另一侧平移，持续地越过船身下方的水面。“那些被搬走的东西，应该还在某个地方。”
船开始返航，引擎的嗡鸣声在海面上传开。林霁秋看着远处的海岸线正在从一条细线逐渐扩展成更完整的轮廓，像是正在向他展示一道通往某个更紧密位置的通道，等待他逐一打开并穿过，直到抵达它们的末端，看到它们全部伸展开来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