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是在第三天早上注意到那件事的。他下楼的时候没有穿鞋，和往常一样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水。水温偏凉，但不是凉水，是放在壶里过了一夜的温度。他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宽阔的光带，边缘有窗帘的波纹。他没有急着喝，只是端着那杯水，沿着光带的边缘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的形状和平时一样，没有变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转身走向窗边。看不出任何变化。一切都保持着他起身之前的状态，像是已经完成了那次调整，现在正处于等待阶段。
那天上午，他出门走了一段路。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街往花店的方向走了一段，在转角处停下来，然后转身往回走。回到事务所门口时他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前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外套下摆吹起来一点，他没有去压平它。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来确认自己的位置，感到了一种轻微的、像是贴着他皮肤移动的引力——像是肌肉正在重新排列以适应当前姿态，只是动作比平时更慢。变化很轻微，持续了大约几秒，然后恢复了正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之前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变化的持续时间和强度都在增加，但每一次结束后都会回到原状，不留痕迹。
成然没有问他在外面站了多久，也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他下楼吃午饭的时候，林霁秋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阿右把菜端上桌，几个人围桌而坐，和往常一样进食。只有阿花比平时更安静一些，蹲在餐桌旁边，尾巴一动不动，像是正在测量空气中的振动。
午饭后，林霁秋回到自己房间里，坐在床边。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左手的无名指——触感正常，温度正常，指甲的形状正常。他低头盯着它看了几秒，觉得长度好像比昨天短了一些，又好像没有变化。他握了握拳，手指的弯曲程度和平时一样。他松开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的走向没有变化，几条主干纹路依然清晰，没有偏移。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右手掌心贴上去，感受了一下两掌之间的温度和压力，确认它们之间的温差和压力分布都处于正常范围内。他放下手，没有再多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云层正在缓慢移动，把街面上的一部分阳光遮住又放开，在地面上形成一层持续移动的阴影。他看着那片阴影的边缘在地面上移动，像是有一片正在缓慢变薄的云层正在从他视野上方经过，正在把它的边缘重新调整到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下午晚些时候，成然从工作室下来，坐在林霁秋对面。他没有带平板，也没有拿任何资料，只是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我查了那座内陆设施的系统日志里所有和接收操作有关的记录。记录本身没有标注接收物品的具体内容，但操作者标识被完全抹除了，只剩下一个空缺字段。如果系统日志中不存在对应的操作者记录，那操作者在完成操作后直接删除了自己的登录凭证和记录，而不是通过系统注销流程正常退出。”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来过。”
“但他的操作记录中有几项操作涉及特定类型的数据处理操作，那些操作留下了格式标记——文件名、数据块结构、传输协议版本。这些标记和我们在基地系统中找到的源石检测数据文件的格式一致，说明他确实处理过那批数据。”
“他把源石的记录也同时带走了。”
“源石本身被移走了，它的数据记录也被移除了。”
“他需要有人知道源石曾经在那里存放过。但他不需要让人知道它被送到了哪里。”
“他清理了他能清理的部分，留下的都是不需要清理也不会暴露它的去向的部分。”
林霁秋把目光从窗外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茶几的边缘上。“他的清理做得不完整。如果他是负责接收源石的人，他的操作习惯会留在那台控制台的操作记录里，而不仅仅是登录凭证。系统会记录操作员的输入习惯、常用路径、处理文件的顺序和模式。即使他删除了自己的登录凭证，那些操作模式仍然会以其他形式保留在系统日志中，只是不会直接关联到他的标识上。”
“我已经提取了那部分操作模式的数据，整理出了一份操作序列。从序列中可以看出，这个操作员在处理数据文件时遵循了一套固定的操作顺序——先检查数据完整性，再校验哈希，然后复制到指定路径，最后删除源文件。他每次都重复相同的流程，动作非常稳定。”
“他是一个习惯固定操作流程的人。他的操作模式在系统日志中形成的痕迹非常一致，不会在同一类型的操作中留下多种变体。如果你能找到其他系统中拥有相同操作模式的人，那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在其他系统里搜索相同的操作模式需要额外的比对时间。”
“那就先找。如果那个操作者只在设施关闭前出现，之后就再也没有登录过其他系统——那他可能已经不在天宫司的系统里了。”
“也可能他换了一组凭证。”
林霁秋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确认自己的手指仍然维持在稳定的温度范围内，与周围环境之间没有形成异常的温差。窗户没有关严，一阵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但停留在空气中的时间很短，很快就被室内的气流冲散了。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像是在确认那阵风已经过去了，不再需要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才能维持自身的稳定。他停在那里，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次信号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