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是在第四天早上注意到那件事变得不再只是微小的偏移了。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手里拿着牙刷，牙刷的刷毛上还沾着牙膏的泡沫，停在嘴边没有动。镜子里的脸没有什么异样，轮廓和平时一样清晰，下颌线和颧骨的位置都保持着应有的角度和间距。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牙刷，用手指沿着自己下颌的轮廓走了一遍，从耳垂下方慢慢划到下巴的尖端，像是要确认那条线还没有开始变模糊。指腹传来的触感和平时一样，表面平滑，温度稳定。他收回了手，重新拿起了牙刷，继续刷牙，没有再看镜子，但也没有完全移开目光，像是一直在用余光确认那张脸仍然保持着它应有的完整轮廓，不会在他移开视线的时候发生偏移。
他下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宽阔的暖色光带。阿右在厨房里，灶台上的水壶正在冒热气，发出持续的低频声响，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减弱，像是已经完成了它的加热程序，正在等待有人把它从火上移开。阿左在柜台后面整理前几天的记录，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和门外的街声混在一起，没有形成独立的节奏，像是已经融入背景，不再需要被单独辨认。
林霁秋在茶几边坐下来，看到自己端着杯子的手指侧面有一段极短的瞬间——皮肤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起伏，不是纹路加深，也不是皮肤干燥，像是一小片区域的轮廓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了它的形状，然后又恢复了原状。他没有去看那根手指，也没有把手缩回去或做出任何反应来打断它的恢复过程。他只是继续端着那个杯子，看着杯沿的水面边缘慢慢平静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成然从楼上下来，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主动开口。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说：“变形正在变得不稳定。不只是疲劳。”
林霁秋没有否认。“像是信号不稳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前几天。下楼梯的时候停了一下。当时以为是太累了，后来发现不是。”
“还有别的时候吗？”
“拿东西的时候。手指的形状变化过，几秒钟就恢复了。今早在杯沿上，也出现过一次。”
成然看着他。“它正在逐渐收紧边界，就像散热跟不上运行强度一样。”
“它会不会自己停下来？”
“不确定。可能不会。它可能一直持续到边界收窄到某一组固定形态为止，就像信号强度减弱后，旧的频段被逐一关闭，只留下最后几个稳定的频段继续传输。”
林霁秋端着那只水杯，低头看了一小会儿。“还能持续多久？”
“你的身体素质在持续提升。”
“能力在收窄，但基础结构在变强，不是因为能量在消失，而是因为能量正在被重新分配到更加稳定的轨道上。”
林霁秋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热了，但也不凉。他放下杯子，杯沿正好落在他刚才端着的位置，没有偏移。“那分身会不会也受影响？”
“会。它们的变化在同步发生，能够维持的形态种类会逐渐收窄到只保留当前已存在的那一组形态，不会持续发散，不会无限扩张到更多形态。而且它们以后不需要依赖你供能了，它们可以自己进食获取能量。”
“自己进食？”
“之前它们存在的能量完全来自你的供给，现在它们可以通过主动进食来补充维持自身所需的能量消耗。它们不再需要你持续供能才能长时间存在，它们可以自己补给，恢复速度也会更快。”
林霁秋没有接话。他在想阿右——如果阿右不需要他的能量也能继续存在，那阿右的“存在”和他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像是原本的一部分正在被分离出去，变成一个独立的个体，不再需要依靠他的维持才能停留在原地。
“我去一趟厨房。”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阿右正在清洗一把葱，手指在水流中来回搓动葱叶的表面，葱叶上残留的泥土被冲进下水道，沿着排水口的方向流入管道。
林霁秋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说：“阿右，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阿右没有抬头，水流的声音也没有中断。“挺好的。今天有精力多切了一盘香菜。没什么特别的，和往常一样，能做，能站，能走。”
“你觉得累吗？”
阿右的手指在水流中停了一下，关上水龙头。“不累。就是有时候会觉得饿。不是撑不住的那种，是一种‘该吃点东西了’的信号，不是警告。”
“以前不会饿。”
“以前不需要吃饭。”林霁秋看着阿右，像在辨认什么。窗外的阳光偏了一点，把厨房台面的一侧照亮，另一侧留在阴影里。阿右站在阴影里，但看上去没有变暗，像是一个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光源轮廓的形状，正在被它自己的存在照亮。
他转身走出厨房，回到客厅坐下。成然仍然坐在对面，没有动。
“分身开始有独立的需求了。它们可以自己进食维持存在，不再需要我的能量供应。阿右说他有时候会觉得饿，会主动想吃饭。”
“这是它们正在从‘需要维持’变成‘能够独立维持’。”
林霁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当他再次开口时，他转回了主线。“那个操作者的操作模式，和任何一个登记在册的员工匹配得上吗？”
“我已经比对了当前的员工档案，没有匹配结果。”
“源石的记录是被清理过的，不是被加密过的，也不是被隐藏过的。他没有加密数据，也没有把它放进隐藏分区。他只是把它删除了。一个故意留下自己操作痕迹的人，不会只是删除记录就不管了。”
“他会把数据放到别的地方。一个他还记得、但系统不会自动显示的位置。”
“你有找到吗？”
“我已经找到了一部分。文件名的一部分是完整的，但扩展名被改成了系统日志的格式。如果系统本身不会生成这样的命名格式，那它只能是被人手动修改的。如果那份文件确实还在系统内，它应该在未被归档的临时目录里。”
“那去系统里找。如果它确实还在，找到它。”
“它已经被找到了。我已将其转移至外部存储设备，和正在解析的数据保持物理隔离。”
“能读吗？”
“能。文件本身没有损坏，也没有被加密，只是被重命名了。内容完整，结构连贯，不是从多个片段拼接而成的，而是一份单独的完整记录。”
“内容是什么？”
成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是操作记录，不是日志。记录中包含源石离开基地之后的转运信息。设施接收之后，它没有被存放在那座建筑的固定位置，而是被转移到了更深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地面上，在建筑下方的地层中。”
林霁秋的呼吸顿了一瞬。
“在下方。它的接收记录显示为‘已入库’，但那个‘库’指的是地下设施，不是地上的建筑。”
“它的入口有记录吗？”
“有。在建筑的附属结构平面图上，有一处标记为‘设备检修通道’的位置，对应的位置是建筑东侧的检修通道入口，入口附近有一段垂直井道，通向地下约四十米处。门锁系统与上层相同，操作者使用的登录凭证和操作模式与这座系统对应的记录一致。他在上层完成签收后，直接通过检修通道进入地下区域，完成了入库。”
“那现在那条通道还能用吗？”
“从建筑状态来看，入口没有被封死。门禁系统可能已经断电了，但不会影响手动开启入口。它仍然可以通过常规手段打开，不需要系统支持。”
林霁秋看着窗外，天色正在转暗，街灯的光开始从窗台边缘爬进屋内。他已经确认了一条新的、确实存在的路径——就在那栋建筑下方，有一处更深的存储层，有人曾经把源石存放在那里。那个人在存放完成后，删除了一部分系统记录，也保留了一部分，让后来者能够沿着他留下的序列，一步一步地找回他曾经走过的路线，直到抵达他存放的那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