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重新确认了那张地图的存放状态，把它按原来的方式折好，放回容器中，然后把容器盖好，沿着底座的固定带重新固定在支架上。他把地图上每条线的走向和方位关系都记下了，记下来的部分足够在他返回地面后重新绘制一张等比例复本。容器本身不需要被带走，它已经被翻开了，剩下的交给它自己进入下一个被打开的位置就好。
他沿着竖井的梯级上行，逐级调整高度，直到脚踩到上层的检修通道入口地面。成然跟在他身后，上行过程中没有停顿，保持着与下行时相近的速度。他背靠着竖井入口附近的墙壁等了一阵子，等成然也完全回到上层地面，才关上面板。
穿过树丛回到停车位置时，阿左正在调整车内的空调温度设置，引擎没有熄火，车厢内保持着略高于外部气温的状态，他正低头调整中控台一侧的旋钮，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他才把手移开。
林霁秋在后座坐下，没有说“走”或者“可以了”，但他坐在那里就已经构成了出发的信号。车子沿着来时的路驶出丘陵地带，等重新回到县道上，路面变得平坦，窗外的地形也从起伏的林地过渡为更开阔的田野和低矮的房屋。远处的丘陵已被抛在身后，变成一道被薄雾压平的灰色轮廓。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窗台上卧着一团毛茸茸的、轮廓边缘正在缓慢起伏的活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脊背微微起伏，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不需要被记录的移动。林霁秋从她旁边经过时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只是经过时步伐比平时略缓一些，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正在调整的频率，又像是那个轮廓还没有完全从某个位置退去。他经过后，窗台上的轮廓才重新恢复了原有的形状。
晚饭后，林霁秋从容器中取出那张折好的地图，在茶几上摊开。阿右过来擦桌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问那是什么，擦完桌子就收走了抹布，没有多看第二眼。
成然把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与卫星地形数据逐段比对，确认它的比例尺和方位关系。比对完成后，他在地图所示区域中圈出了几个可能的位置，删去那些与现有地形不匹配的，剩下的位置范围已经缩小到能够被实际走访的程度。
“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终点，在地形上对应的是山脉边缘的一处盆地。那里既没有可供定位的入口，也没有通往该方向的地面道路。最近的硬化路面在约五公里外，剩下的路段完全是非铺装地形。”
“如果那是运输路线，那一段路只能使用越野车辆通过。源石被转移的时候，可能也是走的同一段路。如果车辆能够通过，那它仍然可以被重走一遍。”
“但路线没有直达设施，而是终止在一片空旷区域。要么那片区域本身就是入口，要么入口在其他位置。”
“那就先从地图上标出的位置开始看。”
林霁秋把地图翻到背面，用指腹沿着纸面的纹理走了一遍，确认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字迹或标记。然后他翻回正面，用拇指在路线终点处压了一道折痕，像是一个标记。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地图边缘某一小片区域。他看了片刻，然后把地图折好，放回容器中，盖子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像是已经确认过内容不需要再密封，可以直接放了。他盖好容器，起身走向厨房去倒水。
阿右正在把剩菜装进保鲜盒。台面上放着一碟还没处理的葱段，被切成整齐的斜段，码在碟子边缘，刀口齐整，像是刚被切好不久。他听到身后有人进来，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装完保鲜盒之后把它放进冰箱，然后转过身。
“你画的那张地图是手绘的。不是印的，也不是复制粘贴的。如果是手绘的，那它的准确性取决于绘制者对路线的记忆。如果绘制者凭记忆画下了那段路径，那他的记忆里确实保留了那些路的形状和顺序。”
“他画地图的时候，没有参考任何其他的记录。”
“那他现在可能已经不在天宫司系统里了。他离开了，或者被调离了。他在离开之前画了这张地图，把它留在了那里。”
林霁秋站在水槽边，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杯子，他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杯沿的那一刻，在空中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他的动作没有中断，只是放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向前，平稳地握住了那个杯子。他接完水，没有急着喝，先端着杯子，在光线中停留了片刻。没有偏移，没有异常。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适中，入口后沿着食道滑入胃部。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架子上，确认了它的位置和之前的朝向一致，才转身走出厨房。
第二天早上，阿花在窗台上蹲着，脊背挺直，尾巴沿着窗台边缘垂下，末端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她身上，在毛皮表面形成一层柔和的暖色光晕，像是已经完成了它的沉降过程，正在以它自己选择的方式停留在那里。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窗户外面，偶尔眨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计数，为下一次进食做准备。她的尾巴从窗台边沿垂下来，末端轻微晃动，像是在确认方位的同时维持着她的平衡状态。
林霁秋走到窗边，在阿花旁边站了片刻，像是在计算她维持这种姿态已经持续了多久。阿花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停留在原来的姿态里，没有移动，也没有调整位置，像是对时间的感知已经转化成了另一种度量方式，正在以她自己的节奏记录着窗台上发生的每一次微调。
阿花是在第五次进食结束后重新回到窗台上的。她吃了比前几次略多一些，然后又休息了一段时间，像是在等待食物完成它的转化过程，再把能量重新分配到需要被维持的框架中。林霁秋站在门边，看她蹲在窗台上的姿态，已经不像是在等待什么出现，更像是单纯地停留在那里，以她自己的方式参与这个早晨的节奏。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客厅。茶几上的地图已经合拢了，折痕已经被压平了大部分，边缘微微翘起，像正在等待下一次被展开。阿花从他身侧的窗台上站起来，先沿着窗台边沿走了几步，然后跳下窗台，走到门口蹲下，像是在等待一扇即将被打开的门。
林霁秋去二楼工作室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步子比平时沉了一些，像是踩下去的力度被地面吸收了一部分。他走到工作室门口，站在那里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成然正在整理那台存储介质的数据，没有回头。林霁秋看了片刻，没有进去，关上门转身下楼。
成然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本地图册，旁边放着成然整理好的地形比对资料。成然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把资料翻到对应的位置，顺着地图上那条虚线延伸的方向，在地图册上找到了一个重叠的区域。那里不在沿海，不在丘陵，而在一座更偏远的山区的边缘。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大约二百公里，比之前的坐标更远，也更难接近。阿右从厨房门口经过，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他没有在客厅停留，只是放慢了脚步，像是正在确认某件事，又像是在给一个尚未完成的过程留出时间。
傍晚的时候，林霁秋站在门口，手里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叠好的地图、记录仪、备用照明、便携工具。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看了一眼客厅。阿花已经不在窗台上了，她正蹲在通往厨房的走廊入口，尾巴收在身侧，没有晃动。她蹲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他已经完成的那部分序列被确认完毕，再决定自己是否要改变位置。他没有开口叫她，她也没有移动，走廊里的光线均匀地落在她身上，把她和周围的地面连接成一个稳定的平面。
他转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这一次他要比之前走得更远一些，但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