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省道开了很久。路两侧的风景在缓慢地变化——田野慢慢变少,丘陵慢慢变高,植被的密度在下降,岩石的裸露面积在扩大。林霁秋靠在车窗边,那张地图的背面他已经在脑子里折过几遍了,不需要再摊开来看,就已经知道它画的每一条线的走向。阿左保持着稳定的速度,没有急着赶路,也没有因为路况变差而减速。后视镜里能看到后面的路面正在逐渐收窄,像是从某个更宽的地方被收束进一条更窄的通道里。
过了大约两小时四十分钟,阿左在一个岔路口把车停下来,两侧的石壁上没有路标,也没有任何方向指示,路面上只有一层细碎的风化物,被风刮得均匀,像是从没有被车辆碾压过,更像只是被自然界的粉尘覆盖了很长一段时间。林霁秋下车,走到路口的边缘,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的温度——和周围的空气温度一致,没有余热,也没有被晒过的痕迹。他站起身,沿着其中一条岔路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然后转身回到车边。
“从岔路口进去之后再走一段,就没有路可以开车了。地形只够步行。”
阿左把车退回岔路口的开阔处,熄了火。林霁秋背好背包,从后备箱里拿出折叠杖和备用照明,阿左留在车边,成然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岔路步行进入山体深处。
路面比预期的更崎岖,沿途没有遇到明显的地面标记或人工痕迹,但那张地图上标注的路线走向和实际地形是吻合的。他们沿着地图的指引,穿过一道低矮的石脊,来到一片凹陷区域,凹陷区域的中心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砂石,边缘被低矮的灌木包围着。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砂石,露出下方一片比周围颜色更深的表面——不是岩石,是人工铸造的金属表面,平整光滑,没有接缝,也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边缘处有明显的斜切面,像是被裁切过的。
“下面有东西。”
“像是顶部开口——上方被砂石和植被覆盖,但向下延伸的方向仍然是完整的。表面没有铆钉或可操作的开口。”
“它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了。不是近期才被埋的。”
成然蹲下来检查金属表面的边缘状态。“没有生锈,也没有被腐蚀的迹象。表面涂层的厚度和均匀度表明它可能仍然保持着初始施工时的状态。但它的边缘没有可操作的开口,也没有明显的锁止结构,像是被设计成无法从外部打开的。”
“如果它是顶部开口,那它应该有一个可以从外部打开的入口。”
“可能在别的地方。”
林霁秋站起来环顾四周,沿着凹陷区域的边缘走了一圈,用脚踩过地面上的每一块表面,在西北侧一处略微凸起的位置停下来,那里有一片颜色稍深的土壤,边缘的草比周围区域更稀疏一些,像是被翻动过。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片土壤,触感松软,不像周围那些被压实的地面。他继续往下拨了几厘米,指尖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也没有岩石的粗糙纹理,表面很平,像是一块被埋在浅层土壤下的金属面板。他把周围的土壤清理干净,露出一块与地面齐平的金属盖板,边缘有一圈密封条。盖板的中央有一处凹槽,形状和他在深海基地见过的圆盘类似,但略小一些。
“能找到吗?”成然问。
“没有带那个存储介质。”林霁秋蹲在盖板前,伸手沿着凹槽的边缘触摸了一遍,凹槽内部没有积尘或堵塞,像是被定期清理过。“可以手工打开。”
他取出工具,沿着盖板与周围地面的缝隙切入,找准受力位置,持续施加均匀的压力。盖板的密封条被压缩后回弹,边缘的卡扣逐一解锁,盖板沿着固定的轨道平稳地向上抬起,露出下方一条垂直向下的通道,比之前那座内陆设施的竖井更浅一些,大约十五米,井壁上有固定的金属梯级。井底有光,是暖黄色的光源,像是小功率的照明设备,还在运行。
“下面还有灯。”
“说明下面可能有稳定的供电。不是主电网供电,而是独立电源,只有离网系统才能保持这样的运行状态而不受外界电网波动的影响。”
林霁秋没有立刻下去,先用手电筒照向井底,确认光源的位置和色温,然后扶着梯级开始下行。梯级稳定,没有松动或锈蚀,下行过程中他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在变化,越往深处越干燥。井壁的触感也在变化,从粗糙的岩石过渡到平整的金属,像是从自然地质结构过渡到人工建造的结构。他到达井底,前方是一条水平的通道,通道的墙壁上每隔几米有一盏暖黄色的灯,亮度稳定,没有闪烁。通道本身不宽,但足够通行,地面平整,没有障碍物。
他沿着通道走了一段,通道没有弯曲或岔路,笔直地向前延伸,尽头是一扇门。门的材质和之前见过的一致,但表面没有感应区,没有接口,只有一块内嵌的标识牌,写着——“三号库”。
“三号库。”
“第三个存放点。”
“源石从深海基地运出后,进入了那栋内陆建筑的隐蔽夹层,然后被移送到这里。这里是它离开深海基地之后的第三个停留位置。”
“但地图上的标记在它前面。”
“地图的终点没有画到这扇门。地图上标记的是一片空白区域,终点是一个宽泛的位置,而不是这扇门。”
“门不是地图标记的终点。地图只是为了让人能够到达这个位置,确认它确实存在。”
林霁秋站在门前,没有伸手去推。门没有锁,也没有任何锁止装置,只是关着。他伸手扣住门板边缘,平稳地向内拉动,门沿着轨道滑动,发出连续的金属移动声,在通道中逐步扩散。
门后是一个房间,面积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房间内没有大型设备,没有底座,没有固定架。正中央的台面上放着一只金属箱,尺寸与之前那只容器接近,但密封方式不同——箱体表面没有明显的接缝,整体光滑,像是一体成型的。他没有急着打开那只金属箱,先是环顾了一圈房间,确认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物品,然后走近台面,伸手触碰箱体表面。触感微凉,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的搭扣或锁孔,像是在等待某种方式才能被打开。箱体侧面有一行刻字,字体较小,位置偏下,像是刻意被放在不显眼的位置:“若已至此,其后续路径已在箱中。开启方式与前同。”
“与前同。”
“和上层那块圆盘是同一套开启机制。”
林霁秋看着那只金属箱,在脑中把它和整条路线的走向重新对应了一遍。那张地图的终点是一处空白区域,到达空白区域之后,需要通过另一段垂直通道才能进入三号库。三号库内部存放着一只金属箱,箱体上标注了“开启方式与前同”。这条路线没有在传送源石的过程中被断开,而是被分割成了几段独立的路段,需要在每一个路段的末端都完成一次识别才能进入下一个路段。他没有打开那只金属箱,而是站直身,确认了它的摆放位置和开启方式,然后转身走出三号库,沿着通道回到竖井底部,开始上行。
爬出竖井后,他把盖板复位,沿着凹陷区域的边缘走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然后沿着来路走回岔路口。阿左正在车上闭目养神,听到他回来,睁开了眼睛,但没有问他什么。林霁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脚边,没有合上座椅。
“那只金属箱的盖子,需要用手掌来打开。和之前那几道门一样。”
“那它现在不需要被打开。只需要被确认它还在那里。”
林霁秋没有接话。夕阳正在从远处收敛,把山脊的轮廓从边缘开始逐一覆盖。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在掌心朝上的状态下停留了片刻,确认自己的手掌仍然保持着它应有的形态。能走的路已经走完了,下一步需要等待他自己的身体也准备好,到达它能够打开的状态。他已经确认了那条路线没有断,也没有被完全封死。它只是换了一扇需要特定方式来开启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