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鱼。阿右做的是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出锅后淋了一勺热油,油在鱼皮表面炸开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葱姜的香气在厨房门口弥漫开来。阿右把鱼端上桌,盘子边缘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把盘子放正,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它的摆盘位置是否妥当。
林霁秋在桌边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鱼肉在筷尖上散开,露出雪白的肉质。她蘸了一点盘底的酱汁,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好吃。”
阿右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动筷。“火候刚好,多蒸一分钟就老了。”
她又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没有立刻吃,先让它在米饭上停了一会儿,等米饭的热气把它重新加热了一遍,然后才夹起来送进嘴里。阿花蹲在桌边,尾巴沿着地面展开,尾尖微微晃动,目光落在盘子边缘,但不靠近,也不催促。
“明天还吃鱼吗?”阿右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换一种做法。”
“行。”
成然从楼上下来,在桌边坐下。他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鱼,没有多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吃了一口。他嚼得很慢,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这鱼不错。”
阿右没有接话,但他端起自己的饭碗,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吃了一口。阿左也在桌边坐下。他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夹菜的动作也不快,但每次都会精准地避开鱼刺。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在桌沿停留了一瞬,然后散开了。
晚上,林霁秋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阿右正在厨房里收拾,水流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停了。阿左在柜台后面合上最后一本档案,放回架子上。他在关门之前停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已经把今天需要处理的工作都收拢完毕了,然后才关上柜门,转身走向楼梯。
林霁秋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阿右下午把它从窗台移到了茶几边缘,正好落在她目光的延伸线上,叶片朝光的方向微微偏转,像是正在主动调整自己的朝向。阳光已经退到窗台以下了,但叶片的朝向还保持着下午的位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的光从街对面铺过来,在窗台上形成一道窄长的暖色光带,与白天阳光留下的余温在窗台表面交错,像是同一段光线在白昼与夜晚之间的不同状态,在同一处窗台交汇,又被同一扇窗收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正对着光带的方向,像是依然在用自己固有的方式确认光线的存在,即使在夜晚也能感知到它的方向和强度。
成然从楼梯口走下来,她站在窗台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像是正在判断她是否已经转过身来,确认她是否正以她自己的方式占据着那个位置。
“花店老板娘的委托,算是结束了?”成然问。
“不算委托。就是帮个忙。”
“那她还会再来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成然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路面上铺开一片均匀的暖色带,在柏油路面的纹理中缓慢地流动,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街道的两侧延伸,缓慢地覆盖路面表面的凹痕和裂缝,在到达路沿时停住,形成一道稳定的光边。
“如果她再来,你打算怎么收费?”
“一盆花的事,不用收费。”
“那以后都免费帮人看花?”
林霁秋想了想。“看情况。如果只是问几句,就不用收钱。”
成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两个人站在窗台边,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窗台上形成两道并列的影子,保持着一臂宽的间距,已经很久没有变过了。
阿右收拾完了厨房,走出来,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台边那两个并排的身影,没有出声,转身朝楼梯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门被轻轻合上了。
林霁秋又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轮廓是固定的,不再需要被反复确认。那盆绿萝的叶片正沿着窗台边缘缓慢移动,在路灯的照射下在表面形成一层柔和的微光。她没有移动自己的位置,也没有调整自己的姿态,只是继续站在那里,感受到自己的轮廓在光线中保持稳定,像是已经很久没有需要调整过任何东西了。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上楼。
第二天上午,花店老板娘又来了。这次她端着一小盆多肉植物,叶片肥厚,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粉红色,被阳光晒得微微泛光。她站在门口,没有换鞋。“那盆绿植换了位置后,叶子开始返绿了。”
“那就好。”
“这盆多肉是我刚扦插的,活了,送你。”她把那盆多肉递过来。
林霁秋接过来,看了一眼。盆不大,土壤表面铺着一层细碎的小石子,石子之间有几粒红色的小颗粒,像是控释肥。她轻轻转了转盆沿,多肉的叶片在晨光中微微泛光。
“谢谢。”
“不用谢。算是诊金。”
老板娘说完没有多留,转身往回走,脚步比上次轻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确认了那盆花正在好转,不再需要反复检查和调整。她走出几步后,侧过头朝事务所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确认那盆多肉已经被带进去了。
林霁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盆多肉,看着老板娘走回花店门口,弯腰拿起水壶,开始给门口的几盆花浇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把那盆多肉放在茶几中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的叶片对着窗户的方向。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确认它正好落在光线的边缘,不会再被晒伤,也不会因为缺光而徒长。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那盆多肉,感觉到自己正在进入一种不需要再追踪任何东西的状态,只需要让它停留在它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