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流光准时出现在基地门口。
她没有让硫黄来接。从民宿到基地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她换了一双新买的平底鞋,白色的连衣裙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有些刺眼。口袋里的使魔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被光晃到了,又把头缩了回去。
基地的门开着。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传来硫黄说话的声音。
训练室A在走廊最里侧,门半开着。流光推门进去,看到硫黄已经换好了战斗服——黑色与橘红色交织的短款,高马尾扎得利落,腰间的金属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正站在训练室中央,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面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几行数字和曲线图,流光看不太懂。
格幽缩在角落的椅子上,深紫色的长发披散着,连帽卫衣的帽子没戴,露出那对尖翘的、带着紫色薄膜的耳朵。额前两侧伸出两支短小的、微微弯曲的紫色角,像初生的鹿茸。她怀里抱着一个软绵绵的兔子玩偶,双手紧紧攥着玩偶的耳朵,指节发白。
“来了!”硫黄转过头,冲流光招手,“快过来,苏老师说今天先做基础测试。”
苏芸站在屏幕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深棕色的辫子垂在胸前。她今天穿的是便装——浅灰色的衬衫,深色长裤,耳朵圆润光滑,是精灵族的标志。
“流光,你先热身。”苏芸头也不抬地在平板上划了几下,“然后变身战斗形态,我看看你的基础数据。”
流光把口袋里的使魔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小东西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继续睡。
她走到训练室中央,深吸一口气。
变身现在比以前熟练多了。她闭上眼睛,胸口那团热意听话地涌上来,银色光芒从皮肤下渗出,长发从黑变银再变金,身体缩小,礼服取代了连衣裙。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硫黄吹了声口哨。“越来越快了。”
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枚熔化的金币。流光抬起右手,光剑从掌心涌出,剑身稳定,没有任何抖动。
苏芸在平板上记录了几笔。“光剑凝聚度很高,尘光级里算顶尖的。现在,试着改变光剑的形态。”
流光愣了一下。“改变?”
“萤火级可以做到。”硫黄在旁边解释,“比如把光剑变成光丝、光鞭、或者盾牌。光丝可以用来束缚敌人,盾牌可以防御。”
流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光剑。她试着想象它变长、变软、变成一根可以甩出去的丝线。
光剑没有反应。
她又试着想象它变宽、变厚、变成一面可以挡在身前的盾牌。
光剑晃了一下,边缘微微模糊,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苏芸摇了摇头。“不行。你对光的控制还停留在本能层面,没有经过系统训练。这是无组织引航者的通病。”她顿了顿,“不过你的光剑凝聚度确实很高,基础很好。”
流光收了光剑,金色眼睛看着苏芸,等她说下一句。
“接下来测试规则单元。”苏芸放下平板,从桌上拿起一枚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的测试球,“规则单元是星辉级才能解锁的能力,你现在尘光级,按理说还接触不到。但我想确认一件事——你的变身特征已经达到了洁月级以上,也许你的等级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高。”
流光接过测试球。球体很轻,表面光滑,像是用某种泡沫做的。
“闭上眼睛,感受你体内除了光之力以外的东西。”苏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要刻意去找,让它来找你。”
流光闭上眼睛,试着将注意力沉入胸口。她能感觉到那团热意——那是变身的源头,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了。但在那团热意的更深处,在心脏偏左一点的位置,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不是种子,不是光,而是一个模糊的、尚未成形的轮廓。
那轮廓很淡,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圆形的,扁平的,边缘似乎有一圈细密的刻度。没有指针,没有数字,只有一个空白的、沉默的圆盘。像一只没有时间的表。
测试球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是萤火虫在远处闪了一瞬。
苏芸的笔尖停了。“再来一次。不要急。”
流光深吸一口气,再次把注意力沉入胸口。这一次,那个轮廓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依然看不真切,但她隐约觉得那真的是一只表盘。金属的质感,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表盖是打开的,露出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表盘。
不是没有时间。是时间还未被填入。
测试球又亮了。比刚才亮一些,但还是远远比不上硫黄上次扔出的爆炸球。
“有反应。”苏芸在平板上写了几笔,“但很弱。你现在的等级还摸不到规则单元,只能感受到一点轮廓。很正常,灯盏级以下都是这样。”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划了几下屏幕,继续记录其他数据。
硫黄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测试球。“她刚才亮了多少?”
“尘光级的平均反应是3,她到了7。”苏芸说,“但星辉级应该到200以上。”
“那就是没有咯。”硫黄拍了拍流光的肩膀,“没关系,慢慢来。我当初从尘光到萤火也花了快一年呢。”
格幽在角落里小声说了一句:“我……我的测试球从来没亮过。”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格幽把脸埋进兔子玩偶后面,额上的角微微泛红——那是她害羞时的特征。
硫黄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格幽还没觉醒规则单元,很正常。她才尘光级,又是鬼族,可能觉醒得晚。”
格幽从玩偶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点了点头。
苏芸清了清嗓子。“接下来,迸发测试。”
训练室的光线暗了下来。四周的墙壁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膜——那是基地的防护结界,防止训练时能量外泄。
“迸发是引航者燃烧灵性结晶、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力量的状态。”苏芸站在结界边缘,“流光,你试着引导胸口的种子,让它燃烧起来。”
流光站在训练室中央。
燃烧。她不太理解这个词的意思。种子就在那里,热意也在那里,但它是一颗沉睡的种子,不是一团可以点燃的火。
她闭上眼睛,试着像之前那样引导热意涌出来。但这一次,她不让它变身,而是让它……更热一些。
胸口的温度开始升高。
不是那种舒适的温热,而是一种灼烫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烧穿皮肤的感觉。金色光芒从她身上炸开,比平时亮了好几倍。礼服裙摆开始发光,那些细密的符文纹路像活了一样在布面上流动。
训练室的温度骤降。不是因为冷了,而是因为她的光太亮,亮到让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暗淡。
硫黄后退了一步。“哇——”
格幽从玩偶后面探出整个脑袋,深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流光的影子。
苏芸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数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流光的身体开始颤抖。金色的光芒不稳定地闪烁,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泡。她感到胸口那颗种子在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肋骨上。
“停下。”苏芸说。
流光想停下,但她不知道怎么停。那团灼烫的光不听她的了,它自己燃烧着,越烧越旺,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
“流光!”硫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些模糊。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裂开了——不是种子,不是热意,而是一道她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缝隙。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道缝隙里涌出来。
然后,一只温热的小手按在了她的后背上。
不是硫黄,不是格幽,不是苏芸。
那手感太小了,太小了,像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的掌心。
流光猛地睁开眼。
训练室里什么都没有。硫黄站在三米外,手已经抬起来了,但还没碰到她。格幽还缩在角落里。苏芸站在结界边缘,眉头紧锁。
那只手消失了。
但她的胸口平静了下来。灼烫的光退了回去,金色恢复平稳,礼服上的符文纹路慢慢暗淡。
迸发只持续了七秒。
苏芸走过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平板上的记录划掉了。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
硫黄第一个打破沉默。“走走走,去食堂!我饿死了!”她一把搂住流光的肩膀,把她往门外推。流光被推得踉跄了一步,金色长发扫过硫黄的手臂。
“你等一下——”
“不等,我低血糖。”硫黄回头冲格幽喊,“格幽,快来!”
格幽抱着兔子玩偶,小跑着跟了上来。三个人出了训练室,走廊里回荡着硫黄的大嗓门和苏芸在后面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
流光收了变身,恢复银发银眸的日常形态。白色连衣裙重新出现,口袋里的使魔被她的动作晃醒了,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食堂在一楼,不大,四张长桌,一台自助餐柜。今天的菜是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个水果拼盘。硫黄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饭,格幽只拿了一小碗汤和几块水果。流光端着餐盘坐到她们对面,使魔从她口袋里飞出来,落在餐桌上,歪着头看那盘红烧肉。
“它吃肉吗?”硫黄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瘦肉,递到使魔面前。使魔嗅了嗅,张开嘴,叼走了。吃完又看着硫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它还挺能吃。”硫黄又夹了一块。
格幽小声说:“它……它好可爱。有名字吗?”
流光摇了摇头。“还没取。”
“叫它什么好呢……”硫黄咬着筷子头想了想,“它这么小,又是银白色的,叫银丸?”
使魔没有理她,继续吃肉。
“算了,回去再想。”硫黄三两口扒完饭,站起身,“我去买水,你们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流光说。
“我……我不要。”格幽说。
硫黄走了。食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格幽小口喝汤的声音和使魔嚼肉的细微咔嚓声。
流光看着格幽。“你今天的训练……还好吗?”
格幽低着头,手指在玩偶的耳朵上摩挲。“嗯……我什么都没做,苏老师只是让我站着。”
“你以后会觉醒规则单元的。”流光说。
格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怕。我怕我的能力会很可怕。”
流光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硫黄拿着三瓶水回来了,把其中一瓶扔给流光,另一瓶放在格幽面前。“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流光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食堂的灯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硫黄的影子有耳朵——猫亚人的耳朵,尖尖的,竖在头顶。格幽的影子能看出额上两支小角的轮廓,但比她们俩的都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流光看着那些影子,想起了自己的影子。银发在头顶炸开一大朵蘑菇的形状。
她把目光移开。
“吃饱了?”硫黄站起来,“走吧,送你们回去。”
流光想说“我自己回民宿就行”,但话还没出口,硫黄已经朝门口走去了。格幽抱着玩偶站起来,跟在后面。流光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使魔叼着最后一块肉飞回她肩膀上,继续嚼。
三人走出食堂,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把基地门前的空地照得通明。
“流光,你留一下。”身后传来苏芸的声音。
流光停下脚步。硫黄回过头,看了苏芸一眼,又看了看流光,耸了耸肩。“我们在门口等你。”她拉着格幽先出去了。
苏芸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那台平板。她示意流光跟她走。两人穿过走廊,进了苏芸的办公室。门关上,苏芸指了指椅子。“坐。”
流光坐下来。使魔从她肩膀跳下来,落在办公桌上,找了个文件夹底下钻进去,只露出一截尾巴。
苏芸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档。屏幕上有一张照片——一个黑发少年,瘦削,穿着校服,站在一栋旧楼前。背景模糊,但能看出是炎洲某个小城市的街道。
陆原。
流光的呼吸停了一拍。
“灯塔与炎洲政府有合作。”苏芸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念一份例行报告,“我们可以查阅一些内部档案。包括户籍、入学记录、以及……烈属抚恤金发放记录。”
她转过屏幕,让流光看清那张照片。
“你的父母,曾经是异常特殊厅的成员。十六年前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你从那时起一直在孤儿院生活,直到去年考入天海市的高中。”
流光没有看那张照片。她看着苏芸。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苏芸把屏幕转回去,关掉了文档。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什么都不想说。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要你不伤害队友,不破坏灯塔,我不会上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
“我有一个导师。”她突然说,“星辉级引航者,代号‘镜’。她很厉害,比我强得多。三年前,她独自去调查一个异常混沌裂隙,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没有尸体,没有信号,连灯塔都查不到她的任何痕迹。”
流光静静听着。
“我一直在找她。”苏芸转过头,看着流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知道有一个人存在过,但所有的记录都在证明她不存在。灯塔说她没有失踪,只是‘任务中’。政府说没有这个人。连使魔都不记得她了。”
“你……想说什么?”流光问。
苏芸的眼神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绷紧。“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想起她了。不是长得像,而是那种——你们都不属于任何地方,却突然出现在这里。也许你身上有关于她的线索,也许没有。但至少,我可以帮一个没有导师的引航者,不要像我当年那样,一个人摸索着往前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流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银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帮你,不是出于同情。”苏芸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而是因为我知道,没有人带领的引航者,很容易走错路。走错路的代价,有时候比死亡更重。”
流光抬起头。“谢谢你,苏老师。”
苏芸点了点头。“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
流光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使魔从文件夹底下飞出来,落在她肩上。
“苏老师。”她回头。
“嗯?”
“你的导师……她叫什么名字?”
苏芸沉默了片刻。“镜。只有一个字。”
流光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的,银色的头发在墙上拖出一大团模糊的轮廓。使魔蹭了蹭她的脖子,温热的,软软的。
走廊尽头,硫黄靠在墙上玩手机,格幽抱着玩偶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的蚂蚁。看到流光出来,硫黄收起手机,笑着迎上来。
“怎么这么久?苏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流光说,“就是……聊了一点过去的事。”
硫黄没有追问。她伸手揽住流光的肩膀,半个身子挂在她身上。“走走走,去我家!今晚住我那儿,别回民宿了。”
“又去你家?”
“什么叫‘又’,昨天才第一次。走吧,格幽也去,我们三个一起看电影。”
格幽小声说:“我……我妈同意了。”
三个人出了基地大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天海市夜晚的街道上。硫黄的猫耳朵影子竖得高高的,格幽的影子薄薄的,额上两支小角的轮廓清晰可见。流光的影子——银色的蘑菇头在风中轻轻晃动。
流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宿舍群里安静了一整天,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沈逸辰中午发的手办开箱视频,配了一串感叹号。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这几天有点事,可能不回消息了,也不用找我。”
几乎是瞬间,沈逸辰回了:“昨天也是因为这个事吗?什么事?需要帮忙吗?给你发消息都不回,要我帮你签收快递吗?”
顾夜行:“注意安全。别死。”
林清辞:“嗯。有事说。”
流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把手机揣回口袋。
“朋友?”硫黄问。
“嗯。室友。”
“你还有室友啊?”硫黄好奇,“你不是住民宿吗?”
“放假就有了。合租。”流光没有多解释。
“哦——”硫黄拖长了音,没再追问。
格幽抱着兔子玩偶,小步跟在一旁,时不时抬头看流光的侧脸,又飞快地低下去。
使魔从流光口袋里探出脑袋,望着天。今晚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蓝色。但它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像是在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天空不是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