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就快到了。
回到光莉家的别墅时，已经快十点了。小攸被她妈妈接走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陆原和光莉两个人。
陆原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客房的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转班、新身份、新宿舍，还有室友群里的那句“保重”。
小使魔从枕头旁边钻出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发出细微的呼噜声。这几天它越来越黏人了，白天趴在陆原肩膀上睡觉，晚上非要挤在枕头边。陆原伸手摸了摸它，它的毛很软，银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还没有名字呢。”陆原小声说。
使魔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把眼睛闭上了。
门被敲了两下。
“小原，睡了？”光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白天轻了很多。
“还没。”
门被推开，光莉穿着一条粉色的睡裙，头发散着，怀里抱了一袋薯片和两瓶可乐。她径直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陆原的床上，把薯片和可乐放在床头柜上。看到枕头边的使魔，她伸手戳了戳它的小脑袋。
“这小东西还赖在你床上啊。”
“它喜欢暖和的地方。”陆原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腰际。
光莉拆开薯片，咔嚓咔嚓地吃起来。“你还没给它取名？”
“没有。想不出叫什么。”
“让我想想。”光莉歪着头，盯着使魔看了几秒，“它这么小，银白色的，又爱睡觉……叫‘团子’？”
使魔连眼皮都没抬。
“它不喜欢。”陆原说。
“那叫‘棉花’？”
还是没反应。
“银丸？”
使魔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光莉。
光莉笑了。“脾气还不小。那你来取。”
陆原看着使魔，想了想。“叫‘琥珀’吧。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使魔睁开眼，看了陆原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爬到她的肩窝里，缩成一团。
“它同意了。”光莉说。
“嗯。”陆原嘴角弯了一下。
光莉又拆了一袋曲奇饼，把其中一块递给陆原。“小原，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陆原的手指在曲奇饼上停了一下。
“没有了。”她说。
光莉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她把曲奇饼的包装袋捏来捏去，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之前苏老师查档案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父母是异常特殊厅的，对吧？牺牲了。”
陆原点了点头。
“你是一直在孤儿院？”
“嗯。”
“没有人领养你？”
“没有。”
光莉沉默了很久。她把可乐罐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陆原。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不太分明。
“小原。”她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朝露光莉吗？”
陆原摇了摇头。
“朝露是姓。光莉是我妈取的，说希望我像光一样亮。结果我偏不，整天跟男生混在一起，打架、踢球、打游戏，她后来就不说了。”光莉说到这里笑了笑，“我觉醒引航者的时候，我妈第一个反应不是担心，而是‘太好了，光莉终于有个女孩子该干的事了’。”
“你觉得引航者是女孩子该干的事？”陆原问。
“不是。”光莉说，“但她觉得是。她觉得穿上战斗服、变个身、当个魔法少女，比我跟男生打篮球强。我跟你说过吧，我家给学校捐了楼，给基地捐了设备，都是为了我。他们觉得只要钱花够了，我就能安全，就能顺利，就能变成他们想要的那种女儿。”
琥珀从陆原的肩窝里探出头，看了看光莉，又缩回去了。
“小原，你的真名就是陆原吗？”光莉问。
“嗯。陆原。大陆的陆，原野的原。”
“像个男生的名字。”光莉说。
“我本来就是男的。”陆原说。
光莉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这样子，说你是男的谁信啊。”
“你信就行。”
光莉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行，我信。不过你这个状态……”她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一会儿男一会儿女，简直像什么‘男女叠加态’。薛定谔的小原。”
陆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你物理及格了吗？”
“不要转移话题。”光莉笑嘻嘻地说，“反正以后我就叫你小原，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就是你，男女叠加态的小原。”
“那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多酷啊。量子力学的浪漫。”光莉咬了一口曲奇，含混不清地说，“你要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那就更厉害了。”
“那不是量子力学，那是分身术。”
“差不多差不多。”
光莉又咬了一口曲奇。“你到底是为什么能变身的？苏老师说她也不清楚。灯塔那边查不到你的记录。你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陆原沉默了一会儿。她自己也不清楚真相。她只知道自己被召唤到过一个奇怪的地方，在那里变成了银发少女，遇到了一个小女孩。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她说，“有一天睡着睡着就变成了这样。醒来就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天不是蓝的，是白的。”
“天不是蓝的？”光莉皱眉。
“嗯。像珍珠白，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地上有草坪，有喷泉，空气里飘着橘红色的光斑。”
光莉眨了眨眼。“听起来不像物质界。难道是苏老师提过的幻界？”
“幻界？”
“嗯。灯塔的总部就在那里，不过我也没去过。苏老师说那里是纯粹人的世界，和物质界不太一样。”光莉顿了顿，“你怎么去的？”
“不知道。睡着睡着就去了。”陆原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那里还有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
“嗯。银色头发，银色眼睛，大概七八岁。她一个人蹲在喷泉旁边。”
光莉的眼睛瞪大了。“她是谁？”
“不知道。”陆原说，“然后有一头混兽出现了，我被迫变身后把它打跑了，然后就被传回来了。后来我再想回去，就回不去了。”
光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慢慢点了点头。“所以你转班、改身份、搬到学校住，是想找办法再去那里？”
“嗯。”陆原说。她没有说那个小女孩叫自己妈妈的事——这件事说出来太奇怪了，连她自己都还没搞明白。
“苏老师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
“她怎么说？”
“她说她会帮我查。”陆原说，“但需要时间。”
光莉把可乐罐放在床头柜上，曲奇还剩最后一块，她把那块递给陆原。“小原，那个小女孩，她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光莉说，“你在努力变强，苏老师在帮你，我们也在。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一群人说不定就能做到。”
陆原接过曲奇，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黄油的香气。
“小原。”光莉又叫她。
“嗯。”
“你那个小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陆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那个小女孩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名字，她也没来得及问。
“……不知道。”她说，“她没说。”
光莉沉默了一会儿。“那等你下次见到她，帮我问一下。”
“好。”
光莉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咔嚓咔嚓嚼完，拍了拍手。“小原，你第一次变身的时候，是不是只会用光剑？”
陆原点了点头。“嗯。当时手忙脚乱的，剑都差点握不住。”
“哈哈，我也是。”光莉眼睛亮了起来，“我刚觉醒的几天，光剑凝聚出来歪歪扭扭的，打混兽砍第一刀就碎了。苏老师在旁边喊‘光莉你那是剑还是豆腐’。”
陆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又弯了一下。
“后来练了好久才稳定。”光莉说，“你现在能凝聚得那么稳，已经很不错了。我第一次看你变身的时候，还以为你至少萤火级了呢。”
“还差得远。”陆原说。
“慢慢来呗。”光莉伸了个懒腰，“反正我们又不赶时间。”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光莉说她小时候在东洟的乡下长大，不过住的别墅，邻居家养了一只猫，她总跟那只猫玩，后来觉醒了菲利斯族特征，她妈说是因为跟猫玩太多了。陆原听着，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光莉说你笑了，陆原说没有。
聊着聊着，光莉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她揉了揉眼睛，说：“不行了，明天还要训练，得睡了。”
陆原没有说话。
光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琥珀，照顾好你主人。”
使魔从陆原的肩窝里抬起头，冲着光莉眨了眨眼，然后又把头埋下去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原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琥珀从她的肩窝爬到枕头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耳朵，然后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想着光莉刚才说的话。
你在努力变强，苏老师在帮你，我们也在。
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一群人说不定就能做到。
她伸出手，看着掌心里那片淡红色的印记。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还是温热的。
那个银发银眸的小女孩，她现在还在那个天空不是蓝色的地方等着吗？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
但她知道，她一定会再见到她。
琥珀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呼噜声变得更响了。陆原伸手摸了摸它，手指陷进银白色的绒毛里。
“晚安，琥珀。”她小声说。
使魔的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
窗外，夜风轻轻吹着，把路灯的光晃得忽明忽暗。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天海市的夜晚不算安静，但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和一只小动物的呼噜声。
陆原闭上眼睛，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没有灰色的天空，没有漂浮的橘红色光斑，没有喷泉。
但有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指。
她不知道那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