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基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硫黄拉着流光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走向路边那辆黑色SUV。流光被她拽得一路小跑，光着的脚踩在柏油路面上，被白天晒过的地面还残余着一点温热。
“你走慢点。”流光说。
“你腿太短了。”硫黄头也不回。
流光不想接这句话。她的银发在晚风中飘散，裙摆被吹得翻飞，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风吹着跑的银色蘑菇。
“上车。”硫黄拉开驾驶座的门。
流光犹豫了一下，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她系好安全带。
硫黄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总坐后座？”
“安全。”流光说。
硫黄笑了一声，把车开上了主路。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流光脸上明明灭灭。她靠着车窗，肩膀上的使魔缩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对了。”硫黄开口，“你是哪里人？听你口音不像天海本地的。”
流光想了想。“本地的”。
”硫黄的语气轻快起来，“靠海，海鲜特别好吃。你是什么种族的？看你耳朵圆圆的，应该是人类吧？”
流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圆润光滑，没有任何尖角。她确实是人类——或者说，她的物质界身体是广义上的人类。
“嗯，人类。”她说，“你呢？我之前都没注意，你是什么种族？”
硫黄伸手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她的耳朵和物质界的人不一样——不是圆润的贝壳状，而是略微尖翘，耳廓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浅橘色的短毛，耳尖有一小撮更深的橘色绒毛。
“菲利斯族。”她说，“就是猫亚人。平时特征可以藏起来，变身的时候会全露出来——尾巴、竖瞳、还有这两只耳朵。”她从后视镜里冲流光眨了眨眼，“可爱吧？”
流光看着后视镜里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沉默了一秒。“……嗯。”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流光不是真名吧？”硫黄问。
流光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想透露真名，但对方已经先说了自己的种族和家乡，她再藏着掖着好像不太礼貌。
“陆原。”她说，“大陆的陆，原野的原。”
“陆原？”硫黄重复了一遍，皱了皱鼻子，“像男生的名字。”
“我本来就是男的。”流光说。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硫黄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骗谁呢？你这一身银发银眼，一米四五的个子，声音比我还软，你说你是男的？”
流光张了张嘴，想说“我说的是真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觉得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硫黄笑着摇了摇头，显然没当真。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了一片别墅区。路两边是整齐的绿化带，路灯比外面更亮，照着那些米白色、浅灰色、淡黄色的独栋小楼。
硫黄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别墅门前。米白色外墙，门口有两棵修剪整齐的松树，院子里有一个小花园，种着流光叫不出名字的花。车库门半开着，里面停着另一辆银色轿车。
“到了。”硫黄熄火下车。
流光坐在后座没有动。
“下车啊。”硫黄拉开车门。
“我说了，我是男的，不能住你家。”流光说。
“为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
硫黄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连自己是男是女都还没证明呢，授什么亲？”硫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车里拽了出来，“下来下来，别废话了。”
流光踉跄了两步，光着的脚踩在石板路上，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连衣裙，银发银眸，一米四五。这副样子说要证明自己是男的，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硫黄按了指纹，门开了。玄关很大，鞋柜上摆着一排不同颜色的拖鞋。硫黄随手扔给流光一双粉色的，自己穿了一双蓝色的。
“我不住。”流光站在玄关不动。
“你住民宿不要钱啊？”硫黄换了鞋往里走，“我家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这儿能省一笔。而且基地离我家近，明天训练方便。”
“我不需要。”
“你需要。”硫黄回过头，“你连拖鞋都穿不住，飞都能把鞋飞丢，你一个人住民宿，遇到混兽怎么办？我在还能帮你。”
流光沉默了。她说得有道理，但这不是重点。
“我说了，我是男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硫黄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行，你说你是男的。那你变给我看。”
“变？”
“变回男生的样子啊。你不是说你是男的吗？那你应该能变回去吧？你那个变身不是能切换形态吗？”
流光犹豫了。他确实能变回男性的身体，但每次切换形态都会消耗体力，而且他不太确定在别人面前变身的感觉——那种身体被重新塑造的体验，总是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怎么，变不了？”硫黄挑眉。
“能变。”流光咬了咬牙，“你……转过去。”
“为什么？”
“被人看着变很奇怪。”
硫黄笑了，但还是转过身去。“行行行，不看就不看。”
流光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试着将胸口那团热意往相反的方向引导。不是让它涌出来变身，而是把它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压回那颗种子休眠的位置。
银色的光芒从他身上亮起来。
不是战斗变身时那种璀璨的金色，而是一种暗淡的、像月光一样的银色。他的身体在光中拉伸——肩膀变宽，腰身变粗，身高从一米四五开始往上蹿。银色的长发缩短，从发梢开始变成黑色，一寸一寸地往上染。银色的瞳孔慢慢变深，从浅银变成深灰，最后定格在深棕色。
衣服也在变。白色连衣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黑色短裤——和他今天出门时穿的那套一模一样。
光芒散去。
陆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平的，有棱角。
“好了。”他说。声音变回了男性的低沉。
硫黄转过身，愣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一米四五的银发少女，而是一个一米六五的黑发少年。瘦削，普通，站在玄关的拖鞋上，脚趾尴尬地蜷缩着。
“……还真是男的。”硫黄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我说过了。”陆原说。
硫黄凑近了一步，上下打量他，眼睛里的光从惊讶变成了好奇。“你再变回去试试。”
“什么？”
“变回银发女生的样子。我想看。”
“不。”
“变一下嘛！”
“很累的。”
“就一下！”硫黄双手合十，“求你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这样变来变去的。你这是什么能力？太神奇了！”
陆原叹了口气。他被那双期待的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最终还是闭上眼睛，再次引导胸口的种子。
银色光芒亮起，身高缩回一米四五，银发银眸重现，白色连衣裙穿在身上。
硫黄鼓掌。“再来一次！变回男的！”
“你够了——”
“最后一次！”
陆原咬了咬牙，又变了一次。银光闪烁，黑发少年重新出现。这次他喘得有些厉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累。”他扶着鞋柜，感觉腿有点软。
硫黄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星星。“这也太好玩了！你再变——”
“不。”陆原斩钉截铁。
硫黄撇了撇嘴，但也没有强求。她转身朝客厅走，丢下一句话：“行了行了，今晚你就住这儿。客房在二楼，我带你上去。”
“我说了——”
“你是男的又怎样？我家客房多，又不是睡一张床。”硫黄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再啰嗦我就让你睡沙发。”
陆原张了张嘴，最终闭上了。
客房在三楼。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朝南的窗户。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拍得很松软，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
硫黄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扔给他。“先洗澡。浴室走廊尽头。别偷看。”
“……我为什么要偷看？”
“谁知道呢。”硫黄笑嘻嘻地出了门。
陆原站在房间里，手里捧着那套睡衣。浅灰色的，棉质，摸起来很软。他发了会儿呆，然后去洗了澡。
热水冲在身上，把他的疲惫冲掉了大半。他换了睡衣，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干干净净。窗外有虫鸣，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小吃街的混兽，硫黄的爆炸，苏芸的登记册，那只趴在他肩膀上睡觉的使魔，还有三次来回变身的疲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被敲了两下。
“睡了？”硫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还没。”
门被推开了。硫黄穿着一条粉色的睡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手里抱着一个枕头。
“……你干嘛？”陆原坐起来。
“我一个人睡不着。”硫黄理所当然地走进来，把枕头放在他的床上，然后爬了上去。
“你——”
“安静。睡觉。”
硫黄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背对着他，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陆原僵在原地。
他坐在床的另一边，距离硫黄至少隔了两个枕头的位置，浑身不自在。他想说“男女授受不亲”，想说“这样不合适”，想说“我下去睡沙发”。但硫黄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微微颤动。
他最终还是躺了下来，尽量缩在床的边缘，背对着她。
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
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茫茫的珍珠白色。橘红色的光斑漂浮在空气中，像一朵朵没有根的花。远处有喷泉的声音，水珠落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个小女孩站在喷泉旁边。
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银色的眼睛像两枚打磨过的月亮。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光着脚，脚趾微微蜷缩。
她看到了他。
那双银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在黑暗中突然点亮的灯。
“妈妈——”她朝他跑过来。
陆原伸出手。
小女孩扑进了他怀里。她的手很小，很热，像握着一团小小的火。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银色的长发蹭着他的下巴，凉丝丝的。
“妈妈。”她又叫了一声。
陆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忍住不哭。
他张了张嘴，这一次，他没有说“我不是你妈妈”。
他说：“……我在。”
小女孩抬起头，银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笑了。
“妈妈在。”
梦境的边缘开始模糊。灰色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颜色一点一点淡去。小女孩的脸也开始变得不清晰，但她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陆原想要抓住她，想要说什么，但意识已经开始上浮。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双银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
“妈妈，不要走。”
物质界，别墅三楼的客房里。
陆原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还没有亮。小夜灯橘黄色的光在床头柜上亮着，像一只安静的眼睛。硫黄睡在床的另一边，呼吸均匀，丝毫没有被他惊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六岁男性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但掌心里的那片淡红色印记，比昨天更红了一些，更热了一些。
他攥紧那只手，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银发银眸的小女孩，她还在那个天空不是蓝色的地方。
她在等他。
叫他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