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是被人拽着降落在地面上的。
不是那种优雅的、脚尖先着地的降落，而是硫黄松开手，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差点趴在地上。拖鞋早在半路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到了！”硫黄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得像刚逛完超市。
流光抬头。
面前是一栋白色的建筑。不大，三层，外墙刷着哑光白漆，窗户是深色的，门是银灰色的金属推拉门。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没有任何标识表明这里是什么地方。如果不是硫黄带路，她会以为这是一栋还没装修完的私人住宅。
“这是灯塔的物质界基地？”她问。
“其中一个。”硫黄推开金属门，走进去，“物质界有很多这样的点，方便各地引航者就近休整。天海市这个规模不大，但该有的都有——训练室、休息区、装备库、食堂，还有苏老师的办公室。”
“苏老师？”
“苏芸老师，星辉级引航者，代号‘对立’。她是我们天海市的负责人，也是灯塔认证的导师。你一会儿就能见到她。”硫黄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流光，“不过你最好先把变身收一收。苏老师虽然人很好，但看到不登记的非灯塔引航者出现在基地里，可能会问很多问题。”
流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金色长发，金色眼睛，礼服裙摆。她闭上眼睛，将胸口的热意压下去。金色的光芒褪去，银色闪过，礼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色连衣裙——不是她原来穿的短袖短裤，而是一件她从未见过的、剪裁简单的连衣裙。
她愣了一下。
“变身换装会连便装一起换掉。”硫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变回去的时候，衣服会自动换成适合当前场合的。这是光神大人的设定，我也说不清原理。”
流光摸了摸裙摆。棉质的，很软，长度到膝盖。她不太习惯穿裙子，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她现在是一米四五的银发银眸少女。和苏芸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走吧。”硫黄已经朝走廊深处走去了，“苏老师在二楼。”
基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白色的门，门上贴着编号和用途标签——训练室A、装备库、档案室、休息区。灯光是暖白色的，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地砖，空气中有消毒水和咖啡的气味。
硫黄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地图和表格。窗户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性，深棕色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
苏芸。
她抬起头，看到硫黄身后的银发少女，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是你。”她的语气没有太多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上次在幻界公园里那个——你叫流光对吧？”
流光点了点头。她不太确定苏芸会不会认出她的银发形态。上次在幻界，她变身后是金发金眼的战斗形态，银发形态只在她刚被召唤到幻界、还没遇到苏芸时短暂出现过。苏芸看到的是金发形态的自己。
“你的头发——”苏芸合上手中的文件夹，目光在她银色的长发上停留了几秒，“上次你变身战斗时是金色的。现在这个是……日常形态？”
“嗯。”流光应了一声。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就不解释了。
硫黄搬了把椅子坐下来，翘着腿，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苏老师，我在小吃街遇到她的。她一个人打混兽，只用光剑，尘光级的战斗方式。但她的变身——发色瞳色都变了，那明明是洁月级以上才有的特征。你们认识？”
“见过一次。”苏芸说，“在幻界。”
“幻界？”硫黄看向流光，眼睛瞪大了，“你去过幻界？怎么去的？”
“睡着睡着就去了。”流光说。
硫黄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但苏芸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她。
“先办正事。”苏芸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翻开空白页，抬头看向流光，“流光，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代号。”流光说，“我的真名……暂时不方便说。”
苏芸没有追问，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几笔。“年龄？”
“十六。”
“等级？”
“……尘光级。”流光不确定地说。她只知道自己会用光剑，硫黄说那是尘光级的战斗方式。
苏芸点了点头，继续写。“好了。变身战斗形态让我看一下，方便记录特征。”
流光犹豫了一秒。她不太喜欢在别人面前变身，那种身体被重新塑造的感觉总是让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但苏芸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强迫，只是询问。
她闭上眼睛。
胸口的热意涌上来，比之前几次都顺畅。银色的长发在光芒中变成金色，银色的瞳孔被熔化成金色，白色连衣裙被银白与金色交织的礼服取代。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苏芸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她盯着流光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登记册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流光看不清写了什么。
“好了。”苏芸放下笔，“可以变回去了。”
流光恢复银发银眸的少女形态。白色连衣裙重新出现，裙摆在她小腿处轻轻晃了一下。
“接下来，见见你的队友。”苏芸说。
“队友？”流光愣了一下。
硫黄从椅子上跳下来，笑嘻嘻地拍了拍流光的肩膀。“忘了告诉你，灯塔在物质界的基地是以小队为单位活动的。一个小队通常三到五人，配一只使魔。你既然来登记，就要加入一个小队。正好我们队缺人。”
“我们队？”
“嗯。我、你，还有一个人。”硫黄朝门口喊了一声，“格幽，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她比流光矮半个头，看起来十四五岁，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深紫色的长发。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太阳穴下方青色的血管。瞳孔是深红色的，像两颗刚摘下来的樱桃，但眼神怯怯的，不敢直视任何人。
她的耳朵人不大一样——不是圆润的贝壳状，而是略微尖翘，耳后有两片薄薄的、半透明的紫色薄膜。那是鬼族的特征。
“这是溪攸薇，代号格幽，尘光级。”硫黄介绍说，“初三学生，比我们小两岁。
溪攸薇低着头，手指绞着卫衣的抽绳，小声说了一句：“……你好。”
“你好。”流光说。
“好了，三个人了。”硫黄拍了拍手，“一个萤火级，两个尘光级，刚好能组一个小队。苏老师，使魔呢？”
苏芸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的容器，里面蜷缩着一只银白色的小动物——像猫，又像兔，长着一对半透明的翅膀，正闭着眼睛睡觉。
“这是基地备用的使魔，还没有分配过小队。”苏芸将容器放在桌上，“从今天起，它就是你们小队的使魔了。”
流光盯着那只小动物看了几秒。它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继续睡。
“它叫什么名字？”硫黄问。
“没有名字。你们可以自己取。”苏芸说，“每个小队只有一只使魔，你们要共同照顾它。它会帮助你们感知混沌深度、预警混兽，在战斗中也能提供辅助。”
苏芸打开容器，那只小动物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清澈透亮。它打了个哈欠，扇了两下翅膀，轻盈地飞了出来，落在流光的肩膀上。
“它好像选了你。”硫黄说。
流光侧头看着肩膀上的小东西。它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凉丝丝的，然后缩成一团，又闭上了眼睛。
“你先带它回去吧。”苏芸对流光说，“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两点来基地训练。光莉，你负责带她熟悉环境。”
“没问题！”硫黄竖起大拇指。
苏芸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光莉，你送流光回去。她住哪里？”
“呃——”硫黄看向流光，“你住哪？”
“民宿。”流光说。
“太远了。”硫黄皱起眉头，“而且你一个人住民宿不安全。今晚住我家吧，我家空房间多。”
“不用了，我——”
“走吧走吧，别客气。”硫黄已经拽着流光的胳膊往外走了，“苏老师，我们先走了！”
“路上慢点。”苏芸在身后叮嘱了一句。
走廊上，溪攸薇跟在两人后面，小声说：“那个……流光姐姐，明天见。”
“明天见。”流光回头看了她一眼。溪攸薇立刻低下头，耳后的紫色薄膜微微泛红。
“格幽，你怎么回去？”硫黄问。
“我……自己坐公交。”溪攸薇小声说。
“注意安全，到家发消息。”
“嗯。”
溪攸薇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流光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街角。
“走吧。”硫黄拉着流光走出基地大门。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硫黄的影子是正常的——高马尾，短款外套，长裤。流光的影子是——银色的长发在头顶炸开一大片，像一朵蘑菇。
她把目光从影子上移开，决定不再想这些。
“你家在哪？”流光问。
“东边。”硫黄指了指方向，“开车二十分钟。”
“你有车？”
“有。哥哥的。”硫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按下解锁键。路边一辆黑色SUV的车灯闪了两下。
流光犹豫了一下，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她系好安全带。
“你怎么总坐后座？”硫黄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安全。”流光说。
硫黄笑了一声，发动了引擎。
车开了出去，穿过天海市渐渐亮起的霓虹灯，驶向东边的别墅区。流光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倒退。肩膀上的使魔还在睡，偶尔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她伸手摸了摸它。温热的，软软的。
“会没事的。”她小声对自己说。
车窗外，夜色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