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原觉得自己最近可能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暗处偷看”的盯,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仿佛命运本身在跟他过不去的倒霉感。自从第一次被召唤到那个天空不是蓝色的地方之后,他的生活就像被人按下了随机播放键——一会儿在物质界吃着泡面赶暑假作业,一会儿变成银发少女在幻界公园里打灰不溜秋的怪物,一会儿又在出租屋的床上猛地惊醒,掌心多一片淡红色的印记。
今天中午,他决定出门透透气。
出租屋楼下有一条小吃街,平时放学的时候人挤人,现在放假了倒也清净。他穿着短袖短裤,踩着拖鞋,口袋里揣了二十块钱,打算随便买点东西填肚子。阳光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混着烤串、臭豆腐和炒面的气味。
他站在一家煎饼果子摊前,盯着老板用竹刮子把面糊摊成圆形的薄饼,鸡蛋磕上去,金黄色的蛋液在热铁板上滋滋作响。
“加一个蛋,一根肠。”他说。
老板“嗯”了一声,动作娴熟地翻面、刷酱、撒葱花。陆原看着蛋液在高温下凝固、变色、边缘微微焦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颜色,好像她变身后的头发。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煎饼果子做好,他用纸袋托着,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幻界的呼唤,不是小女孩的“妈妈”,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刺耳嘶鸣。声音来自小吃街尽头的巷子,不算大,但在正午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陆原的咀嚼动作停了。
他知道这个声音。在幻界听过两次,每一次都意味着麻烦。
“不会吧。”他含着一口煎饼果子,含混地说,“放假都不让人消停?”
巷子口的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热浪那种扭曲,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仿佛空间本身在打颤的扭曲。灰黑色的雾气从巷子深处渗出来,像有人打翻了一瓶墨水,墨水顺着地面蔓延、汇聚、上浮,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两米高,没有固定的形状,灰黑色,不反光。
混兽。
陆原后退了两步。煎饼果子的纸袋被他捏得变了形,酱汁从底部渗出来,滴在他的拖鞋上。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正在成型的灰黑色怪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他没有跑。
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腿有点软。在幻界变身战斗是一回事,在物质界——在他租了半年的出租屋楼下——遇到这种东西,完全是另一回事。
混兽的身体完全凝结成形了。它没有头,没有四肢,只是一个不规则的、表面不断蠕动的灰黑色块状物,像一团被揉皱的泥巴。但它有“目光”——那种被盯上的感觉,陆原在幻界经历过,是那种“你被选中了”的冰凉触感。
它朝他飘了过来。
陆原终于迈开了腿。不是朝巷子外跑,而是朝巷子里跑——因为他刚才看到巷子尽头有一个垃圾桶,也许可以躲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砰!”
一道橘红色的光从头顶掠过,精准地击中了混兽的侧面。
爆炸声不大,但冲击力很强。混兽被炸得向旁边歪了一下,灰黑色的雾气从被击中的地方向外溃散,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黑色棉花糖。
陆原抬头。
小吃街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少女,穿着黑色与橘红色交织的短款战斗服,裙摆只到大腿中部,露出下面黑色紧身裤和短靴。头发是深棕色的,扎成高马尾,发尾染了一圈亮橘色。腰间别着几个巴掌大小的、像手雷一样的金属球,手指间夹着一枚正在发光的橘红色晶体。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正好路过顺便救个场”的随意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锐利地盯着下面的混兽。
“喂——”她从屋顶跳下来,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稳稳站住。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练过很多次。“你这只小怪物,大白天的跑出来吓人,不太好吧?”
混兽没有回应。它重新凝聚了被炸散的雾气,朝她扑了过去。
少女往后跳了一步,躲开攻击,然后侧身转向陆原。“你是普通人吧?快跑,这里交给我——”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挺了挺胸,“对了,我是魔法少女!代号硫黄。不用害怕,正义的伙伴会保护你的!”
话音刚落,混兽的雾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一巴掌扇了过来。
硫黄显然没料到这东西出手这么快,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拍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旁边的墙上,橘红色的晶体从手中脱落,滚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唔……”她捂着肩膀蹲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正义的伙伴”变成了“疼疼疼”。
陆原没有跑。
不是因为他不想跑,而是混兽已经把目光重新锁定在了他身上。灰黑色的雾气像蛇一样蜿蜒而来,封住了他左右两侧的去路。只有身后是死胡同,前面是那只两米高的灰黑色怪物。
他退了一步,背抵到了墙。
“又来?”他自言自语,“又来?!”
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变身。上次在幻界,变身是被动的、不可控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按下了开关。这一次,那股热意来得更慢,像是给他留出了思考的时间。
他闭上眼睛。
胸口的那团火,他隐约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就在心脏偏左一点的位置,像一颗沉睡的种子。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主动唤醒它,但现在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握紧拳头,用力去想那个银发银眸的小女孩。
妈妈会回来的。
他睁开眼。
银色的光从领口、袖口、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下渗出来,短发在光芒中变长,从黑色褪成银色,再变成金色。身体在缩小,肩膀变窄,腰身变细。银色与金色交织的礼服取代了短袖和短裤,高领、长袖、裙摆垂到小腿。
金色的眼睛睁开,瞳孔里倒映着那只灰黑色的怪物。
“又是这个。”她——他——说。声音是清亮的、带着一点软糯的少女声线。
混兽停下了。
不是因为它慈悲,而是因为那个从少年身体里迸发出来的光让它感到了某种本能的威胁。灰黑色的雾气在金色光芒前退缩,像被火烧到的纸。
流光右手一握,一束光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把不长不短刚好趁手的长剑。剑身没有实体,像握着一束凝固的阳光。
她挥剑。
没有技巧,没有招式,只是本能地朝着混兽最浓密的雾气部分斩了下去。光剑斩过的地方,灰黑色向两边溃散,露出中间一道干净的、没有污染的空白。混兽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向后退了半米。
“诶?”硫黄从墙边探出头,看到金发金眼的少女持剑挡在混兽面前,愣住了,“你也是魔法少女?刚才没看到你过来啊?”
流光没有回答。她握着光剑,盯着混兽,大气都不敢出。
混兽再次扑来。
流光挥剑格挡,灰黑色的雾气撞在光剑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水滴进了热油。她没有被撞飞,但也站不太稳,脚底在柏油路面上往后滑了半步。
硫黄已经从排水沟里捡回了她的晶体,重新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流光手中的光剑,皱了皱眉。“尘光级?只有光剑?那你别硬扛了,我来输出!”
流光没有时间吐槽“尘光级”这个词。她往前踏了一步,光剑横扫,逼退了混兽的前半部分,然后侧身让开,给硫黄留出攻击角度。
硫黄将那枚橘红色的晶体捏碎,粉末在她掌心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发光的球体。她将球体抛出,精准地扔进了混兽被光剑斩开的缝隙里。
“爆。”
声音不大,但效果不小。橘红色的光芒从混兽内部炸开,灰黑色的雾气像被从内部撕碎的布偶,向四面八方飞散。混兽发出一声短暂的嘶鸣,身体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坍塌,只剩下几缕轻烟,被正午的风吹散,消失在阳光里。
小吃街恢复了安静。摊贩们早在第一声爆炸时就跑光了,煎饼果子的铁板还热着,竹刮子掉在地上,酱汁瓶歪倒在一边。
流光手中的光剑消失了。金色的长发还在,金色的眼睛还没有变回去。她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混兽消失的地方。
“你——”硫黄凑过来,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你是哪个组织的?灯塔的吗?你的变身好奇怪,发色瞳色都变了——那是洁月级以上才有的特征。但你只用光剑,明明就是尘光级。”
流光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叫流光。”她最终说,声音还是少女的,“无组织的。”
“无组织?”硫黄的眼睛瞪大了,“你是野生的引航者?那你怎么觉醒的?谁教你的?”
“没人教。”流光说,“自己会的。”
硫黄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捡到宝了”的兴奋。“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们基地最近正缺人呢。你跟我来!”
“什么?”
流光还没反应过来,硫黄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热,像握着一团刚熄灭的炭火。不,不是“像”——硫黄的手掌确实在发热,橘红色的微光从指缝间渗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
“等一下——去哪?”
“基地啊!”硫黄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无组织的吗?无组织在物质界很危险的。没人指导,没人支援,万一遇到强一点的混兽——今天这种只是最低级的,你一个人能扛多久?跟我们走,有人教你!”
“我没说我要——”
“别废话了,抓紧。”
硫黄捏碎了另一只手里的橘红色晶体。粉末在空中炸开,形成一个发光的、旋转的光环,套住了两个人的手腕。流光感到脚下一轻,地面在远离,小吃街的屋顶在缩小,整条巷子像被按了缩放的镜头一样,迅速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方块。
她们飞起来了。
不是像鸟那样扇翅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平稳地、快速地朝着城市东边的方向滑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流光的金色长发被吹得向后飞舞,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她在风中勉强开口,“你不能直接拉人走啊!”
“能啊!”硫黄在风里大声回答,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这不是已经拉了吗!”
“我是说——不合理!”
“合理不合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不去!”
流光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飞速后退的城市——那些火柴盒一样的楼房,蚂蚁一样的人,正在被橘黄色的夕阳染成暖金色。风很大,但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很稳。
“你会喜欢我们的。”硫黄转过头,马尾辫在风中甩出一道光,“我保证。”
流光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在楼群中隐约可见的白色建筑物,胸口的热意还没有完全散去。掌心的印记也在发热,像是在回应什么。
那个银发银眸的小女孩,如果看到她被一个陌生少女拉在天上飞,会不会也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至少今天,她没有被传送走。
至少今天,她终于有了一些答案的可能。
而那个答案,就在前方那座白色的建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