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见遥的车刚发动。
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陆源感觉到车窗外的雾气又浓了几分。她坐在后座，光莉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很浅，胸口的镜面裂纹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银光。琥珀趴在光莉膝盖上，尾巴卷着光莉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还好吗？”陆源问。
“生命恢复稳定了伤情。”星见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灵性结晶碎了大半，但核心还在。不会恶化。”
陆源低头看着光莉。她的嘴唇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点血色。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在做梦。陆源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她希望不是噩梦。
星见遥正要挂挡。
轰隆声从身后传来。不是雷声，不是厂房倒塌，是灰烬堆炸开的声音——灰黑色的粉末和灰白色的雾气一起喷涌，像被高压水枪冲散的泥浆。一个比镜影大两倍的影子从雾气中站了起来。
它不像镜影那样半透明。它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半凝实的，像石膏像还没干透。体表遍布银白色的裂纹，裂纹中透出纯白色的光，不是发光，是漏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破了出来。它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像人头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在慢慢变化，像熔化的蜡烛重新凝固。
它朝车子冲过来。速度比镜影快得多，脚下的地面被踩出裂纹，灰白色的雾气在它身后拖成一条长尾。
星见遥的车还没动。
黑白两色的光从天空掠下。翅膀展开的声音像撕裂绸缎，苏芸落在车和混兽之间，双翼展开，【双坐半球】同时浮现，挡下了混兽的冲击。混兽撞在半球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拳头打在厚皮上。它后退了两步，苏芸也后退了一步。
“星见遥，带她们走！去医院！”苏芸头也不回，声音不大，但很稳。
星见遥没有犹豫。挂挡，油门，车子冲出去。陆源回头，透过车窗看着苏芸的背影——她的翅膀在雾中模糊，像一副被水浸湿的画。
“它有什么能力？”苏芸的声音从车后方传来。
星见遥按下车窗，喊了一句：“之前的镜影是折射光线！进化后我不知道！异特局没有记录！
车子加速，苏芸的身影被雾气吞没。
苏芸转身面对混兽。它的身体比刚才又凝实了一些，银白色裂纹中的光更亮了。她没有急着进攻，只是看着它，观察它的每一个细节。
混兽没有先动手。它站在那里，像一面被砸碎又勉强粘合的镜子，裂纹中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苏芸先动了。右翼横扫，光刃从翼尖延伸出来，斩向混兽的颈部。混兽没有躲，硬吃了这一击。光刃切入它的身体，留下一道深可见裂痕的伤口，灰白色雾气从伤口喷出。但伤口在愈合——不是慢吞吞地愈合，而是像拉链被拉上，几秒就合拢了。
苏芸皱眉。“自愈能力。不算快，但够用了。”
她开始试探。左翼光刃斩向混兽的腹部，右翼光刃封住它的退路。混兽没有闪避，而是抬起“手臂”，一道白色光线从掌心射出。不是折射，是直线。光线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地面留下一道白色焦痕——不是烧焦，是“消失”。水泥、碎石、灰烬，都不见了，只剩一道光滑的、像被挖掉的沟槽。
苏芸侧身躲开，光线擦过她的左翼，边缘的羽毛被削掉了一排。不是烧焦，是消失。她的翅膀边缘少了一小块。
她心中一凛。“不是折射，是清零。之前的镜影是折射光线，它进化成了直线清零。”
她开始试探混兽的另一个能力。她靠近混兽，缩短距离，准备用光刃近身攻击。就在她进入混兽周围三米时，她感觉到灵性结晶有轻微的流失——不是消耗，不是燃烧，是被抽走。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深度。
她立刻后退，混兽没有追击。
“深度汲取……”她低声说。这只混兽在靠近时会吸取周围的信息结构，包括引航者的灵性结晶。这不是自然进化的能力。这是被设计出来的。
她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没有时间多想。混兽再次抬手，白色光线射来。这次不是一道，是三道，分别从不同的方向交叉封锁她的退路。
苏芸展开双翼，【双坐半球】旋转，将三道光线同时分割。光线被切成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空中，然后消散。但她的消耗很大，灵性结晶的亮度在下降。
她不能拖太久。
“分割核心。”她决定用【双坐半球】的单元能力，将混兽的核心从体内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将半球对准混兽的胸口——那里是光线最密集的地方，裂纹的源头，应该就是核心的位置。
半球旋转。
光芒亮起。
但效果——
苏芸的瞳孔微缩。半球只切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痕，像用钝刀切冻肉。混兽体内的银白色裂纹纹丝不动。
“什么……”
她再试一次。半球旋转，光纹亮起，同样的结果。她的单元能力被压制了，威力只剩平时的不到一半。不是混兽本身的能力，是它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她的单元——一种“限制道具”，专门针对引航者的规则单元。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她知道，这不是自然进化能做到的。
有人在背后操纵。
就在她分神的瞬间，混兽的白色光线穿过半球间隙，击中了她的左翼根部。翅膀从中间断裂，残骸化作光点消散。她失去平衡，从空中摔下来，撞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住。
她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地面。左翼只剩一半，右翼完好但光芒暗淡。【双坐半球】还悬浮在掌心，但旋转的速度慢了许多，像被什么东西拖着。
混兽没有追击。它站在原处，歪着头，像是在等她站起来。
苏芸抬起头，看着它。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不是内伤，是摔倒时咬破了嘴唇。她擦了擦，站起来。左翼的残骸已经彻底消散，不可能再生了。她只靠右翼维持平衡。
“我还没输。”她说。
她再次冲上前。右翼光刃斩向混兽的头部，混兽侧身躲开，白色光线从它的掌心射出，她弯腰避开，右翼横扫。光刃斩在混兽的腰侧，切出一道深痕。混兽的身体颤了一下，裂缝中的白光闪烁不定。
但它的自愈能力还在运作。伤口在缓慢愈合。
苏芸没有给它时间。她连续攻击，右翼光刃一刀接一刀，不给混兽喘息的机会。混兽被迫后退，白色光线射得越来越乱，有些甚至偏离了她。它的深度汲取还在运作，苏芸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性结晶在持续流失，但她没有退。
她不能退。身后是她的学生。
光莉还在昏迷。陆源还太弱。她如果倒下，没有人能保护她们。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十八岁，父母死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不睡。她想起了鸢尾花——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女，坐在她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着。
“我父母也死了。也是混兽。”
然后伸出了手。
苏芸的灵性结晶在暗淡中又亮了一瞬。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她还有问题要问前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要放混兽伤害她的学生？为什么……
“我不能输。”
她咬牙，右翼光芒暴涨，【双坐半球】疯狂旋转。混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被动防御，主动朝她扑来。白色光线、灰白色雾气、银白色裂纹，全部朝她涌过来。
苏芸不退。她举起光刃，迎了上去。
在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只混兽体内的限制道具，是谁放的？鸢尾花吗？还是折光的其他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她能活下来，她一定会找到答案。
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厂区。远处的雾气被冲击波吹散了一瞬，露出了灰黑色的天空。乌云还是乌云，没有阳光。
苏芸被震退了三步，但没有倒下。混兽也被震退了两步，身上的裂纹多了几条，但很快又开始愈合。
两人对峙着。
苏芸的右翼也出现了裂纹。她的灵性结晶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到光了。但她还站着。
她抬起头，看着混兽。“……还没完。”
混兽没有回应。它只是站在那里，裂纹中的白光一明一暗，像在等什么。
苏芸不知道它在等谁。但她知道，她不能等。她握紧拳头，右翼再次展开。
远处，雾气重新聚拢。没有人来。只有她一个人。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