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兽被光刃斩断的手臂还没有落地，就已经开始再生。
灰白色的雾气从断口处喷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翻涌。新生的肢体从雾气中探出，比之前更粗壮，裂纹中的白光也更亮。苏芸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她右翼横扫，光刃再次斩下，这一次斩在混兽的肩部，切入半寸，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感觉到了。混兽体内的那个“限制道具”像一块顽固的结石，她的【双坐半球】每次发力都会被它弹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按压她的半球，不让它旋转。
“你体内有什么东西。”苏芸盯着混兽，声音冷了下来。
混兽没有回答。它不会回答。但它身后的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面镜子。不是碎玻璃，不是反射，而是一面完整的、从虚空中浮现的镜子。镜面光滑如水面，边缘是银白色的金属框，雕刻着藤蔓和花朵的纹路。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女从镜中走了出来。
天蓝色的洛丽塔连衣裙，裙摆上点缀着蓝紫色的蕾丝，鞋底的猫爪标志在灰黑色的废墟中格外刺眼。她歪着头，看着苏芸，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小芸。”
苏芸的手僵住了。【双坐半球】停止了旋转。她的右翼还保持着攻击的姿势，光刃悬在半空，离混兽的身体不到半尺。但她没有斩下去。
“……前辈。”
鸢尾花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混兽的头上。混兽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灰白色雾气开始收缩，银白色裂纹中的白光也暗淡下来。它挣扎着，但很快就被鸢尾花掌心浮现的一面小镜吸了进去。雾气消散，灰烬堆恢复了安静。
苏芸收了光刃，右翼垂下来。她站在原处，距离鸢尾花不到十步。
“你……背叛了灯塔？”苏芸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鸢尾花转过身，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很淡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温柔。
“灯塔？”鸢尾花重复了一遍，歪着头，“小芸，灯塔只是一座建筑。你问建筑有没有背叛你？”
“你是灯塔的引航者。”苏芸的【双坐半球】重新开始缓慢旋转，“你放了混兽伤害我的学生。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伤害？”鸢尾花轻轻摇头，“你看到的是伤害。我看到的是成长。你们变强了，不是吗？”
“狡辩。”苏芸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们差点死了。”
“但她们没有死。”鸢尾花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你比以前更强了。那个银发孩子迸发了，光莉差点突破灯盏。没有这只混兽，她们还要多久才能走到这一步？”
苏芸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光神不会允许这种事。”她最后说。
鸢尾花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疲惫的笑。
“光神？她允许的事，比你想象的更多。”鸢尾花的声音轻了下来，“物种存续……你听过这个词吗？”
苏芸皱眉。“什么意思？”
“你以后会知道的。”鸢尾花没有继续，“我不是背叛灯塔。我只是不再被它蒙蔽。光神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一个程序，不是母亲。”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真相不在灯塔，也不在光神那里。”鸢尾花转身，背对着苏芸，“它在别的地方。等你找到的时候，你会明白，我今天做的这一切，不是在伤害你。”
“站住！”苏芸冲上前，光刃斩向鸢尾花的后背。
光刃穿过了她。不是斩空，是穿过了——鸢尾花的身影像水一样扭曲，光刃从她的身体中央切过去，没有阻力，没有伤口，像切进一面镜子的倒影。
“你还记得我的能力吗？”鸢尾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幻镜回廊。你看到的我，不一定是我。”
苏芸连续攻击。光刃斩向左，镜像碎裂；斩向右，镜像碎裂；斩向正前方，镜像碎裂。每一次击中的都是镜像，每一次镜像碎裂后都会在另一个方向重新凝聚。她的体力在快速消耗，【双坐半球】的旋转越来越慢。
“你抓不到我的，小芸。”鸢尾花的声音平静，“但你不需要抓到我。你只需要变强。”
苏芸停下来，喘着气。她的右翼也出现了裂纹，左翼的残骸早已消散。她半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四面八方不断浮现的镜像。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的声音沙哑。
“因为你在乎她们。”鸢尾花的声音从最左边的一面镜子中传出来，“你有软肋。从你收下那两个孩子的时候，你就有了软肋。”
苏芸沉默了。
“我以前没有软肋。”鸢尾花的声音又换了方向，从右边，“所以我比你强。但你有了软肋之后，你会比我更强。”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记住——真相不在灯塔，不在光神那里。等你足够强的时候，来找我。”鸢尾花的身影从一面镜子中走出，这次没有扭曲，没有消散。她就站在苏芸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
苏芸凝聚最后一击。光刃刺向鸢尾花的胸口。
刃尖距离她的心脏只有一寸。
世界碎了。
不是苏芸的错觉。天空、地面、厂房、雾气——全部像镜面一样碎裂，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块碎片中都映着她的脸。碎片在空中旋转、飘散，然后重新组合。
组合成同样的天空、同样的地面、同样的厂房。
苏芸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移动过。她单膝跪地的位置，和她刚才站的位置，是同一个地方。混兽的灰烬堆还在不远处，鸢尾花站在几步之外，完好无损。
“从你看到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幻境里了。”鸢尾花说。
苏芸跪倒在地，【双坐半球】沉入掌心。她的光翼彻底消散，制服上沾满了灰尘和白色的焦痕。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你还有软肋。你关心她们，所以你分心了。”鸢尾花的声音很轻，“等你学会用软肋变强的时候，你就会来找我了。”
苏芸抬起头。鸢尾花已经转身，准备踏入一面新浮现的镜子。
“前辈。”苏芸叫她。
鸢尾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父母……不是你害的吧？”
鸢尾花沉默了片刻。“不是。”
“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真相需要你自己去找。”鸢尾花踏入镜中，“等你足够强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镜子合拢。鸢尾花消失了。
苏芸独自跪在废墟中。她的头发散乱，制服破损，脸上有灰尘，也有泪痕——不是哭了，是粉尘入眼。她不愿意承认。
远处，星见遥的车停在路边。他没有走远——他在等她。陆源从车窗探出头，看着苏芸的方向。琥珀趴在光莉膝盖上，光莉还在后座昏迷，脸色苍白。
苏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整理了一下头发。她的左臂上有一道白色焦痕，她没有遮。她走向车子，表情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源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芸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开车。去医院。”
星见遥发动车子。后座，光莉的头靠在陆源肩上，还在昏迷。琥珀趴在光莉膝盖上，尾巴卷着光莉的手腕。
陆源看着苏芸的侧脸。她的眼睛红肿，但背挺得很直。她左臂上的白色焦痕在袖口边缘露出来，她没有遮。
车子驶向医院。苏芸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陆源的掌心印记在发热——不是女儿的声音，只是沉闷的温热。她隐约感到，苏老师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