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堆中,暗红色的光点又亮了。
不是那种猛烈的、像心脏起搏一样的跳动。很微弱,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在灰黑色的灰烬里闪了一下,又灭了。过了几秒,又闪了一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亮一点。
光莉没有看到。她靠着陆源坐在地上,猫耳朵垂着,护目镜歪到一边。琥珀趴在她膝盖上,尾巴卷着光莉的手腕。陆源靠着墙站着,左臂上的划伤已经不流血了,但血迹已经干涸,把袖子粘在皮肤上。
星见遥看到了。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金色单片眼镜反射着灰烬堆中微弱的暗红色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继续看着。
灰烬堆中的暗红色光开始有规律地闪烁。灰黑色的雾气从灰烬中升起来,很慢,像冬天呼出的白气,一点一点地凝聚。一只猫狗大小的混兽从灰烬中爬了出来。它的身体稀薄,像用灰黑色纱巾揉成的团,暗红色的核心裸露在外,不再移动。它发出微弱的嘶鸣,像婴儿的哭声,被风一吹就散了。
光莉猛地睁眼,差点把琥珀从膝盖上甩下去。“什么?”
“它又活了。”星见遥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深度九百多,复生能力还在,但弱了很多。核心移动很慢。”
光莉站起来,光弹在掌心凝聚。“这东西命真硬!”
星见遥走到两人前面,掌心浮现淡蓝色的术式光纹。“速战速决。核心移动慢,锁定它。”
三人同时出手。星见遥的光弹精准地追踪核心,光莉的爆炸球覆盖混兽周围,陆源的光剑补刀。混兽几乎没有挣扎,暗红色的光核被光剑贯穿,碎裂成粉末。灰黑色雾气向四面溃散,灰烬堆又恢复了安静。
星见遥收了术式。“这次应该不会再活了。”
光莉松了口气,坐回地上。“一只混兽打两遍,也是没谁了。”
琥珀落回光莉肩上,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脖子。“总算结束了。”
星见遥没有放松。他蹲下来,用指尖触碰地上的灰烬。金色单片眼镜反射出异样的光——灰烬中有一小块区域,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推了推眼镜,低声说:“……这不是自然残留。”
光莉凑过来:“什么?”
星见遥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厂区深处。“这只混兽的重组方式……有人为调试的痕迹。像是被某种力量‘校准’过复生的频率。”他站起来,“普通的混兽复活不会这么有规律。而且,这附近有另一股混沌反应。”
琥珀的尾巴竖起来。“你是说,还有一只?”
星见遥沉默了片刻。“不是自然出现的。是被人放出来的。”他看了一眼陆源,“等苏芸来了,让她看看这个镜面残留。”
陆源低头看着那片镜面般的灰烬。掌心的印记热了一下——不是因为女儿,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厂区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
不是风声,不是厂房倒塌的声音。是一种从地底传上来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共振。灰白色的雾气从深处涌出,落在灰烬堆上。雾气中隐约有镜面碎片的光泽,像无数块碎玻璃在空中旋转。
雾气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形态不固定的混兽。它的体表不断反射出周围环境的影像——灰黑色的地面、倒塌的厂房、天空的乌云。连光莉和陆源的倒影都在它的表面一闪而过,像有人在水面下偷看。
琥珀盯着它。“深度……大概六百。二阶中段。规则能力……和镜子有关。具体什么效果,要打了才知道。”
星见遥的术式光纹在掌心亮起。“这只混兽的混沌反应有‘校准’痕迹。”他盯着混兽体表不断变换的镜面反射,“核心结构……和刚才那片镜面灰烬的反射角度几乎一样。”
光莉:“您到底想说什么?”
星见遥没有回答。
镜影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灰烬。然后张开“嘴”——一个没有形状的、灰白色的裂缝——将灰烬连同残留的暗红色碎片全部吸入体内。它的身体颤动了一下,深度略微下降,体表的镜面变得更清晰了。
它转向光莉。
光莉还没有站起来。她坐在地上,琥珀还趴在她膝盖上。镜影抬起“手臂”——一条由镜面碎片拼接而成的灰白色长条。一道光线从镜面表面折射出来,不是直线,而是折线。从地面弹射到墙上,再从墙上弹向光莉。
光莉来不及躲。
手臂被擦过。不是烧伤,不是割伤。皮肤表面出现了镜面般的细纹——像一块被轻轻敲过的玻璃,裂纹从她的上臂向外蔓延,很浅,但看得见。没有流血,只是皮肤变了。
“这什么——”光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别碰!”星见遥喊,“它在折射攻击。不要站在有反射面的地方。”
光莉咬牙:“这破地方到处都是碎玻璃!”
陆源已经冲上去了。光剑斩在镜影身上,灰白色雾气被切开,露出内部的镜面核心。但剑刃斩入的瞬间,镜影的裂开处映出了陆源自己的镜像。镜像举起光剑,朝她刺来。
陆源后退。
她的攻击被“反射”回来了。不是物理反弹,而是概念层面的——她斩出的每一剑,镜影都会在裂开处生成一个镜像,镜像用同样的攻击反击她。
星见遥的术式光弹击中镜影,弹体在命中瞬间被折射成两束,一束飞向天空,一束弹回他自己。他侧身躲开。“攻击会被折射。需要同时攻击多个方向。”
光莉站起来。她的左臂上镜面细纹还在,但已经不疼了。她凝聚光弹,分裂成四颗小弹,从四个方向飞向镜影。镜影的身体同时出现四个镜面,试图折射,但光线太多,来不及全部反射。两颗小弹命中本体,镜影发出刺耳的嘶鸣,体表的镜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打中了!”光莉喊。
星见遥同时出手,术式光弹从另一侧击中镜影。三面夹击,镜影的镜面裂纹越来越多,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镜影转向光莉。这次不是一道光线,而是三道,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折射过来。
光莉来不及躲。
陆源挡在她身前。金色光剑亮度暴涨,剑身上缠绕着银色的光纹。她挥剑,不是斩向镜影,而是斩向空中——将第一道折射光线劈散。第二道擦过她的肩膀,袖子破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镜面般的细纹。第三道被星见遥的术式护盾挡住。
光莉:“小源!你的头发——”
陆源的头发从金色开始褪色,但还没完全变回银色。眼睛在金色和银色之间闪烁。光剑越来越亮,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星见遥眯起眼睛。“深度在下降。她在燃烧自己。”
光莉冲上去扶住她的肩膀。“够了!不要再打了!”
陆源没有停。她连续斩击,镜影的镜面裂纹越来越多,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但它还没有倒下——它还在折射、还在反击。
光莉看着陆源的侧脸。她的嘴唇发白,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平时更深。光莉知道她在硬撑。她不能再让她打下去了。
“小源,”光莉说,“你退后。我来。”
陆源摇头。“你打不过。”
“我知道。但你也打不过。”光莉的手攥紧了拳头。掌心里,灵性结晶在燃烧。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输出,而是更猛烈的、像要把什么冲破的感觉。她的光弹亮度没有增加,但她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我还能撑一下。”她说。
她走到陆源前面,面对镜影。光弹在掌心凝聚,亮度比平时暗一些,但稳。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星见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琥珀从光莉肩上飞起来,落在陆源肩上,用尾巴缠住她的脖子。“别动。让她来。”
镜影再次折射光线。光莉没有躲。她将光弹分裂成五颗,从五个方向飞向镜影。五颗中三颗被折射,两颗命中。镜影的身体又裂开了一些。
光莉的手臂开始发抖。她的灵性结晶在燃烧,亮度在下降。但她没有退。那扇门又开了一点。还不够。她握紧拳头,准备再推一次——
“光莉。”陆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稳。“不要。”
光莉的手停住了。
陆源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你会受伤的。”
光莉咬了咬牙。她松开拳头。那扇门又关上了。不是放弃,是选择。她退后一步,和陆源并肩站在一起。“行。那我们一起挨打。”
镜影的裂纹越来越多,但还在顽强地折射。光莉的光弹越来越小,陆源的光剑越来越暗。星见遥的术式光纹也开始闪烁。三人都快撑不住了。
光莉的光弹炸在镜影身上,裂纹又多了几条,但镜影的反击也越来越密集。一道折射光线从侧面飞来,光莉来不及躲,肩膀被擦过,又添了一道细纹。陆源的光剑斩断一道光线,剑身的亮度已经降到了四成,金色长发几乎完全褪成了银色。星见遥的术式护盾再次挡住一次折射,盾面出现了裂纹。
光莉喘着气,猫耳朵垂着,护目镜上全是灰。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没有人来。苏芸还没有到。她不知道苏芸什么时候到。她只知道,如果再没有援军,她们真的撑不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厂区深处。很轻,很稳,像踩在镜面上。光莉转过头,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来。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形,穿着天蓝色的洛丽塔连衣裙,金发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微微发亮。
琥珀的尾巴炸了。“那是——”
白色的身影停在远处,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是在观察,像是在等待。光莉没有时间管她,镜影又来了。
但那个白色身影的出现,让镜影的攻击停顿了一瞬。不是停顿,是分心。它的镜面表面闪过一道光——不是折射光线,而是倒影。倒影中不是周围的废墟,而是一个模糊的、穿着天蓝色连衣裙的影像。
然后它恢复了正常。镜影的裂纹越来越多,但还在顽强地折射。光莉的光弹越来越小,陆源的光剑越来越暗。星见遥的术式光纹也开始闪烁。
远处的白色身影消失了。像来时一样突然,像从未出现过。光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镜影最后一次折射,光线从三个方向同时飞来。光莉和陆源背靠背,光剑和光弹同时出手,挡下了两道,第三道擦过光莉的头发,猫耳朵被削掉一撮毛。
镜影终于停下了。
它的镜面裂纹已经布满全身,像一块被砸碎又勉强粘合的玻璃。它不再折射,不再移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
光莉没有力气再攻击了。陆源的光剑已经握不住,剑尖垂到地面。星见遥的术式光纹彻底熄灭。
远处,终于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苏芸。是异特局的增援。星见遥看了一眼手机。“苏芸在路上了。灯塔观测到第一只混兽后做了评估,她来得晚。”
光莉没有力气回答。她靠着陆源,闭上了眼睛。
镜影依然站在那里,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人知道那个白色的身影是谁。也没有人注意到,镜影的倒影中,那个模糊的影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