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得很低，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东郊废弃工厂区的灰黑色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气味，像烧焦的塑料混着铁锈，闷得人嗓子发干。
网约车停在厂区入口，光莉推门下车，护目镜挂在领口，猫耳朵已经藏好了。陆源跟在她后面，琥珀从口袋里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这儿？”光莉压低声音。
“异特局给的坐标。”陆源说。
厂区比想象的大，废弃的厂房一栋挨着一栋，玻璃窗大多碎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地上铺满了碎玻璃和锈迹斑斑的铁片，踩上去咔咔响。光莉走在前面，猫耳朵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她自己没注意，陆源也没提醒。
两人找到一栋半塌的厂房，墙壁裂开一条大缝，能看见里面的钢筋。光莉探头进去看了看，退出来。“没人。”
“也没有其他生命体征。”琥珀飞了一圈回来，“有老鼠，但不算。”
光莉和陆源对视一眼，同时走到厂房深处。光芒闪过，橘红与金色在昏暗的空间中亮了一瞬。光莉戴上护目镜，猫耳朵完全竖起，尾巴在身后晃了晃。陆源的金色长发垂在肩上，光剑在掌心凝聚成形。
琥珀落在光莉肩上，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脖子。光莉侧头看了它一眼。“你今天怎么老往我身上落？”
“你身上暖和。”琥珀说。
光莉没再问，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然后迈步走出厂房。“走吧。”
厂区深处的雾气比入口浓得多，灰蒙蒙的，能见度不到三十米。光莉的鼻子比眼睛先发现问题——她皱了皱眉，猫耳朵转了转。“有股怪味，比外面浓。”
“混兽在附近。”琥珀从她肩上飞起来，悬在半空，盯着前方的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灰黑色的雾气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塑料，表面不断翻滚、折叠、展开。它没有固定的形状，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又像一尊被烧融的雕像。体表有几道细小的裂缝，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心脏一样一明一暗。它不动的时候像死了，但偶尔身体会轻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它好像在……睡觉？”光莉小声说。
“不是睡觉。”琥珀的声音很沉，“是在恢复。它之前被打过，还没完全修复。”
光莉没有再问。她凝聚出一颗橘红色的光弹，瞄准混兽的中央，扔了出去。
光弹击中混兽，炸开一个西瓜大的洞。灰黑色雾气向四周溃散，但不到三秒，裂缝中的暗红色光一亮，雾气重新凝聚，洞口消失了。
“什么？”光莉愣住。
陆源从侧面冲上去，光剑横扫，将混兽劈成两半。灰黑色雾气向两边溃散，露出了内部一团暗红色的光——拳头大小，像一块烧红的铁。但雾气迅速合拢，红光又被遮住了。混兽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光莉又扔出一颗光弹，混兽的身体歪了一下，暗红色光一亮，又正了。陆源从另一边光剑刺入，刺中的是雾气，什么也没碰到。
“打不死？”光莉喊。
“它在修复！”琥珀悬在半空，尾巴竖得笔直，“核心不碎就会重组！每次打散都会重新长回来！”
两人尝试各自攻击不同部位。光莉用光弹扫射混兽的上半身，陆源用光剑劈砍下半身。混兽一次次被击散，又一次次重组，像打不死的泥浆。光莉的呼吸开始变粗，猫耳朵垂了下来。陆源的光剑亮度从满格降到了八成。
“这玩意儿太恶心了！”光莉蹲下来喘气。
陆源没有说话。她盯着混兽的裂缝。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到暗红色光在裂缝中移动了——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它在动。”陆源说。
“什么在动？”
“那个红色的东西。核心。”
光莉愣了一下。“你是说……它的核心会移动？”
陆源没有回答。她等着混兽的下一次颤动。混兽的身体颤了一下，暗红色光在顶部亮了一瞬。她记住了位置。
“光莉，打上面。”
光莉凝聚光弹，朝混兽顶部扔去。混兽的雾气被炸开，露出了暗红色的光核，但光核在光弹命中前就移到了右侧。爆炸只炸到了雾气。
“它跑了。”光莉说。
“再试。”
光莉将一颗光弹分裂成三颗小弹，分别飞向混兽的左、右、上三个方向。混兽的核心从顶部亮起，但三个方向都被封锁，只能向下方移动。陆源的光剑从下方刺入——刺中了雾气，核心又跑了。
“差一点。”陆源说。
“再来！”
光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深吸一口气，将光弹分裂成四颗小弹，封锁了四个方向。核心被困在中央，陆源的光剑从正面刺入——擦到了光核的边缘。混兽发出短促的嘶鸣，暗红色光剧烈闪烁，雾气震荡了一下，但没有散。
“擦到了！”光莉喊。
“继续。”
光莉的五颗小弹封锁了五个方向。核心无处可逃。陆源的光剑从正面刺入，剑尖抵住了暗红色的光核。光核发出刺目的红光，混兽的身体剧烈扭曲，雾气向外膨胀。
“刺进去了！”光莉说。
陆源用力，光剑贯穿光核。光核碎裂成暗红色的粉末，混兽的身体像沙雕一样崩塌，灰黑色雾气向四面八方溃散，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地上只剩下一堆灰黑色的灰烬和几块暗红色的碎片。
光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终于……打死了……”
陆源收了光剑，金色长发褪回银色，礼服变回白色连衣裙。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琥珀飞到光莉肩上，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脸。
光莉伸手摸了摸琥珀。“你还会关心人？”
琥珀没有回答，飞回陆源身边，落在她肩上，用尾巴蹭了蹭她的下巴。
光莉躺下来，看着天空。乌云散了一些，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小源，我们赢了。”
“……嗯。”
“回去你要请我吃甜品。说好的。”
“好。”
两人靠在一起休息。光莉拿出手机看信号，一格。“苏老师说她在路上，堵车。”
陆源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战斗中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迹已经干涸。她想起梦中的话：“妈妈，不要受伤。”她没事，只是小伤。
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区入口，车门打开，一个紫色长发的男人走了出来。金色单片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深紫色制服上绣着异特局的银色标志。
星见遥。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堆，又看了看两人。推了推单片眼镜。“不错。”
光莉坐起来：“您是……林清辞的叔叔？”
星见遥点了点头。“异特局派我先来看看。苏芸在路上，堵车。”
“您一个人来的？”光莉问。
“我就是术士。”
光莉愣了一下。她以为术士都是像陆沉那样的中年人，或者像琥珀说的“专门搞研究的”。星见遥看起来不像战斗人员，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陆源站起来，看着星见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星见遥也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她的左臂——那道伤口。又移开了。
“深度800的混兽，你们能打赢，运气和观察力都不错。”他说，“核心会移动——你们是自己发现的？”
光莉点头。“小源看到的。红色光在裂缝里跑来跑去。”
星见遥推了推单片眼镜。“深度越低，混兽的身体就越‘实’。深度800还是雾气状，核心可以在体内游走。再低一些，它们会有实体，核心固定在某处。但那时候，规则能力也更强了。”
光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那深度再低会怎样？”光莉追问。
星见遥看了一眼厂区深处，那里还有雾气在飘动。“……你们先休息。等苏芸到了，交接完再说。”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光莉也没有追问。
琥珀从陆源肩上飞起来，落在光莉膝盖上。光莉摸着它的背，低头看着琥珀。“你刚才一直在我肩膀上，是不是怕我受伤？”
琥珀把脸埋进她的手指缝里。“……你身上暖和。”
光莉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源靠着墙站着，看着远处的灰烬堆。暗红色的碎片已经不再发光了，灰黑色的灰烬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好几秒。
什么也没有。
她移开目光。
星见遥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金色单片眼镜反射着天光。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灰烬堆上，而是落在厂区更深处的雾气里。
“你们今天的训练很有效。”他说，语气平淡，“配合比我想象的好。”
光莉：“您一直在看？”
“看了最后一段。”星见遥说，“核心移动的规律不是谁都能发现的。”
陆源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淡红色的印记在发热——不是女儿的声音，只是沉闷的温热。像暴风雨前那几秒的寂静。
一阵风从厂区深处吹来，带着比之前更浓的焦糊味。琥珀从光莉膝盖上抬起头，耳朵转了转，但没有说话。
星见遥的目光从厂区深处收回来，推了推单片眼镜。“苏芸快到了。”
光莉伸了个懒腰，猫耳朵竖了竖。“等她来了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吧？”
“嗯。”星见遥说。
陆源没有参与对话。她的目光又落回了灰烬堆。那堆灰烬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极微弱的暗红色光点。
像心脏的末次跳动，一闪而灭。
她盯着看了几秒，什么也没有。灰烬堆安安静静地堆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些，边缘已经模糊了。
光莉叫她：“小源，你在看什么？”
陆源收回目光。“没什么。”
星见遥推了推眼镜，没有追问。
乌云重新聚拢，阳光被遮住了。厂区的阴影拉得更长，从厂房脚下一直延伸到灰烬堆的边缘。没有人注意到，那堆灰烬中，暗红色的光点又亮了一下。
比刚才更微弱，但它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