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与你

作者:CesiumPhag 更新时间:2026/6/5 16:00:01 字数:3383

灰色的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像旧照片褪色后的珍珠白色。空气中有一种干燥的、带着微甜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拂过草坪,拂过喷泉,拂过她银色的长发。

陆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银发少女的手,也不是黑发少年的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模糊的、像被水浸过的形态。她在梦里没有固定的样子。手指的边缘是虚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她握了握拳,指尖有感觉,但不是很真实。

橘红色的光斑漂浮在空气中,像一朵朵没有根的花,缓慢地旋转、飘移。远处有喷泉的声音,水珠落下,溅起细碎的水花,在灰色的天空下闪着微弱的光。

烛萤站在喷泉旁边。

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银色的眼睛像两枚打磨过的月亮。她穿着那件破损的白色斗篷,红色的系带在胸前打了个松散的结。内搭的灰紫色连衣裙裙摆边缘被黑色的火焰侵蚀,红色丝带从腰间垂下来,垂到膝盖。光着脚,脚趾蜷缩着,踩在潮湿的地面上。

她看到了陆源。

那双银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在黑暗中突然点亮的灯。

“妈妈!”

她跑过来。赤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裙摆在风中翻飞,白色的斗篷在身后飘起来。她一头扎进陆源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住陆源的衣角,脸埋在她胸口。她的头发很软,蹭在陆源下巴上凉丝丝的。

陆源蹲下来,让自己和她平视。

“你看到了?”陆源问。

烛萤点头,银色的眼睛里闪着光。“看到了。妈妈变白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陆源的头发。在梦里,陆源的头发是银色的,烛萤的手指穿过发丝,没有实体,但两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存在”——一种温暖的、像掌心贴掌心的触感,虽然什么都没有真正碰到。

“后来呢?”烛萤问,“后来妈妈变回来了吗?”

“变回来了。”陆源说。

烛萤低下头,看着陆源的手。梦里的手没有裂纹,但她知道那里有。“妈妈上次迸发的时候,壳的裂缝变大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很大。我可以……出来了。”

陆源愣住。“出来?”

烛萤松开她的衣角,退后一步。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银色的光从她胸口向外蔓延,像水波一样扩散到全身。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像一块玻璃从浑浊变清澈。她看到了自己身后的喷泉,看到了喷泉后面的草坪,看到了草坪尽头灰蒙蒙的雾气。

然后光芒又收了回去。她的身体重新凝实。

“就是这样。”烛萤睁开眼睛,看着陆源,“只能一会儿。而且妈妈会变成男生。壳告诉我的。妈妈变成男生的时候,我就能出来一会儿。”

“壳……会说话?”

“它会晃。”烛萤歪着头,“它会说一些事情。不是用嘴说,是用……感觉。妈妈说‘小心’的时候,壳也会晃。壳晃的时候,我就会知道。”

陆源沉默了几秒。她不完全明白,但她记住了。“……你怎么知道妈妈会变成男生?”

“因为上次妈妈变成男生的时候,壳的裂缝就大了。”烛萤说,“妈妈稳定的时候,壳也会稳定。妈妈不稳定的时候,壳也不稳定。反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它一直在晃。”

陆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烛萤的脸。指尖穿过银色的光芒,什么都没有碰到,但她没有收回去。

“妈妈的手裂开了。”烛萤低头看着陆源的手,“疼吗?”

“不疼。”

“骗人。”烛萤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点委屈,“妈妈每次都骗人。上次说不疼,手上就有口子。这次说不疼,光莉姐姐就躺在地上了。”

陆源没有反驳。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烛萤把脸埋进她胸口。“我看到了。光莉姐姐躺在地上,不动了。我喊她,她听不到。那个白色的光很亮,很冷。它打到妈妈的时候,妈妈的手裂开了。壳在晃,里面也在晃。我怕。我怕壳碎了,妈妈也不在了。”

“壳不会碎的。”

“你保证?”

陆源看着烛萤的眼睛。银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湿漉漉的光,像忍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忘了怎么哭。“我保证。”

烛萤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还看到了苏老师。”烛萤说,“那个翅膀是黑色的,还有白色的。她打那个很亮的怪物。她的翅膀碎了。”

“苏老师没事。”

“她哭了。”烛萤的声音很轻,“我在壳里看到的。她哭了,但是没有声音。妈妈,她为什么哭?”

陆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她在乎的人受伤了。”

“就像妈妈在乎光莉姐姐一样?”

“嗯。就像我在乎光莉一样。”

烛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苏老师也是好人。只要对妈妈好,就是好人。”

陆源的嘴角弯了一下。“你的标准很简单。”

“因为妈妈的标准太复杂了。”烛萤认真地说,“妈妈说‘没事’,其实有事。妈妈说‘还行’,其实是好。妈妈说‘不知道’,其实是不想说。我听不懂,所以我自己定标准。”

陆源看着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烛萤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她伸出手,把烛萤垂在额前的银色发丝拨到耳后。手指穿过发丝,没有实体,但她没有收回去。

“妈妈,你下次还会迸发吗?”烛萤问。

“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不迸发?”

陆源沉默了很久。“……我会尽量。”

烛萤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把手伸进斗篷里,掏了半天。白色的斗篷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什么。她掏出一颗小石头。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在灰色天空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不是宝石,不是结晶,就是一颗普通的、被水冲过的、圆润的石头。

“给你。”她把石头塞进陆源手里。

“这是什么?”

“壳里的石头。我捡的。”烛萤说,“只有这一颗。壳里没有别的东西。”

陆源看着掌心的石头。它很轻,温热,像烛萤的手。她用指尖摩挲着石头的表面,光滑的,没有棱角。

“我会好好收着的。”

烛萤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笨拙的、像春天第一朵花开放一样的笑容。陆源看着那颗缺了的牙。“你的牙……”

“打壳的时候磕的。”烛萤摸了摸自己的嘴,“我想把缝变大一点。打了好久,缝大了,牙掉了。”

陆源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烛萤说过,壳的缝隙是她自己打破的。她用很小的手,在光神的封印上砸了很久。缝开了,牙掉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只是笑着,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疼吗?”陆源问。

“不疼。”烛萤说完,又补了一句,“骗你的。有一点点疼。但是值得。”

陆源闭上眼睛。她把石头攥在掌心里,感觉到它温热的触感。梦里的石头是真的吗?她不知道。但她不会松手。

“妈妈。”烛萤叫她。

“嗯。”

“下次妈妈变成男生的时候,我会出来的。妈妈要认得出我。”

“我认得。”

“我也会认得妈妈。”烛萤认真地看着她,“不管妈妈变成什么样子。银头发、金头发、黑头发,都能认出来。上次妈妈变成男生的时候,头发是黑色的,脸也变了。我还是认出来了。”

“因为妈妈喊你了。”陆源说。

“不是。”烛萤摇头,“因为妈妈看我的眼神没有变。壳的缝隙很小,我看不清妈妈的脸。但我能看到妈妈的眼睛。不管妈妈变成什么样子,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陆源不知道“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但她没有问。

烛萤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慢慢走远,而是像一幅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从边缘开始模糊,颜色一层一层褪去。她的银发先淡了,变成透明的白,然后是白色的斗篷,灰紫色的连衣裙。最后只剩下一双银色的眼睛,像两盏在黑暗中慢慢熄灭的灯。

“妈妈。”

“嗯。”

“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个东西。”

“什么?”

“什么都行。妈妈带来的,我都喜欢。”

“好。”

烛萤的眼睛也淡了。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吹过裂缝。“妈妈,不要受伤。”

“不会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声音消散了。灰色的天空恢复了安静。喷泉还在喷水,草坪上的小花还在飘,橘红色的光斑还在空气中旋转。但烛萤不在了。

陆源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喷泉池。掌心的石头还在,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烛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梦里模糊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手。

“我等你。”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远处,灰色的天边有一道极淡的光。不是日出,不是日落,只是一种像有人在天边划了一根火柴的、转瞬即逝的亮。陆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烛萤。烛萤的光是银色的,是暖的。那道光是灰色的,凉的。

她闭上眼睛。

医院病房里,深夜。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光莉侧躺在对面的床上,呼吸均匀,脸上的镜面裂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琥珀趴在她膝盖上,尾巴卷着光莉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闭着,耳朵偶尔动一下。

陆源躺在病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琥珀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它盯着陆源的手指看了几秒,看着她握拳的姿势——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但它什么也看不到。它的耳朵转了转,又把脸埋回光莉的膝盖上。

没有人看到。

陆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像做了一个好梦。

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握着。握着那颗不存在的石头。温热的,像烛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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