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睁开眼睛,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日光灯管的影子映在光滑的漆面上,像一条搁浅的鱼。窗帘没拉严,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色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和鸟叫,还有一点洗衣液的余味——大概是床单上残留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空空的。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皮肤苍白。男性的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平的,有棱角。黑发垂在额前,有点长,戳到眉毛。
男性形态。和高一暑假之前一模一样。
病号服的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他翻过手掌,掌心的淡红色印记还在,比之前淡了一些,但温热依旧,像有人一直在远处握着他的手。
对面床上,光莉还在睡。
她侧躺着,猫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脸颊上有两道枕头压出的红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上的镜面裂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极细的银线,像用铅笔画上去的,随时会被擦掉。她的手机掉在枕头边,屏幕还亮着,《深度回响》的天灾行动界面,合约等级17,右上角有个刺眼的“失败”。
琥珀趴在光莉的枕头边,银白色的小身体蜷成一团,尾巴盖着鼻子,睡得肚子一鼓一鼓的。它嗅到了什么,耳朵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眯着,看了陆源一眼。
“醒了?”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陆源说。
“你变回来了。”琥珀说完,又把脸埋回尾巴里。
陆源没有叫它。他坐起来,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太大,锁骨露在外面。脚踩在地上,凉飕飕的,地板是白色的瓷砖,有几条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光莉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是一条游戏推送——“天灾行动即将结束,抓住最后的机会!”
光莉没反应。
琥珀从尾巴里抬起一只眼睛。“她昨晚凹天灾行动凹到很晚。合约等级18死活打不过,最后困得手机砸脸上了。”
“她打游戏不是挺厉害的吗?”陆源问。
“平时是厉害。昨晚手残。”
陆源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光莉垂在枕头边的猫耳朵,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莉翻了个身,猫耳朵又动了一下,这次她睁开了眼睛。看到陆源,她愣了一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你变回来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嗯。”
光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他。黑发,深棕色眼睛,瘦削的脸。她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伸手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了。天灾行动的界面,合约等级18,失败。
“又没过。”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昨晚凹了三个小时。”
“你打到几点?”陆源问。
“忘了。大概两点。”光莉打了个哈欠,猫耳朵垂下来,“睡不着。就想把低保拿了。”
琥珀从枕头上飞起来,落在光莉膝盖上。“你死了四十七次。”
“你能不能别计数。”
“我帮你数的。”琥珀的尾巴摇了摇,“最后一把你操作变形了。”
光莉伸手戳了一下琥珀的脑袋。琥珀闪开,落在她肩上,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脖子。
光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镜面裂纹。已经淡成银色的细线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用指尖摸了摸,不疼,有点痒。“苏老师说这个会自己消退。”
“疼吗?”陆源问。
“不疼。”光莉活动了一下手臂,“就是有点痒,像蚊子咬的包。”
“你灵性结晶碎了。”
光莉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说这么具体。”
门被推开了。苏芸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浅灰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看到陆源醒了,她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感觉怎么样?”
“还好。”
苏芸走到床边,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看陆源的脸色,又看了看光莉的手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苏芸说,“光莉比你早醒半天。”她看着陆源,“灵性结晶消耗过度,外壳不稳定,所以变回了男性形态。等能量恢复,应该能变回去。具体时间不确定。”
陆源点头。
“那他用不了光剑了?”光莉插话。
“用不了。”苏芸说,“现在和普通人一样。需要避免激烈活动。”
光莉叹了口气。“那你现在比我弱了。”
陆源看了她一眼。“你手臂上的裂纹还没好。”
“那是小伤。”
“你灵性结晶碎了。”
光莉噎了一下,猫耳朵垂下来。“……你能不能别提了。”
陆源嘴角动了一下。
苏芸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看了看,又收回去。“那只混兽被回收了。不是我们打败的。”
“是谁?”陆源问。
苏芸沉默了片刻。“……一个以前的熟人。你们不用管。好好休息,准备出院。”
光莉和陆源对视了一眼。光莉张了张嘴,想问,但看到苏芸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芸拿出几张表格。“你们俩都没大碍了。光莉的灵性结晶修复需要时间,但不需要住院。陆源的外壳不稳定,但身体指标正常。”她把笔递过来,“签字。”
光莉接过笔,签了。陆源也签了。
苏芸收好文件。“我去办手续。你们换衣服。光莉的校服在柜子里。陆源,我给你带了一套便装,在椅子上。”
“谢谢苏老师。”
苏芸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光莉从床上跳下来,拉开柜门拿出校服。她看了一眼陆源。“你转过去。”
陆源转过身,拿起椅子上的衣服。黑色卫衣,深色长裤,白色运动鞋。尺码刚好,像是量身买的。
“苏老师怎么知道你的尺码?”光莉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陆源说。
“她观察力真强。”光莉把校服换上,正在扎马尾。猫耳朵已经藏好了,尾巴还没收进去,在身后晃来晃去。
“你头发没扎好,后面翘了一撮。”陆源说。
光莉伸手摸后脑勺,果然有一撮头发翘着。她哼了一声,把皮筋扯下来重新扎。这次扎得紧,马尾辫甩得高高的。
苏芸推门进来。“手续办好了。走吧。这几天你们先住光莉家,我给学校请了假,连着国庆节,大概一周的假期。”
光莉眼睛一亮。“一周不用上课?”
“一周不用上课。”苏芸说,“但也不能到处乱跑。你们两个现在都是伤员。”
光莉把手机揣进口袋,笑了。“那我可以凹一周的天灾行动了。”
苏芸没说话,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三个人走出病房。走廊里阳光很好,把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光莉的影子有猫耳朵,陆源的影子是黑发的普通少年。
洗手间的门半开着,陆源停下脚步。“你们先走,我马上来。”
光莉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停车场等你。”
陆源走进洗手间。灯没开,窗户透进来的光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发,深棕色眼睛,瘦削,苍白。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但掌心的印记还在。
他拧开水龙头,低头洗脸。凉水冲到脸上,把残留的困意冲走了。
他抬起头。
镜子里,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银色的眼睛。白色的斗篷,破损的裙摆,裙摆边缘的黑色火焰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光着脚,踩在白色瓷砖上。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到她身后的瓷砖花纹。
烛萤。
她歪着头,看着镜子里的陆源。银色的眼睛里映着他黑发的倒影。
陆源转过身。她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
“妈妈。”她轻声说。
陆源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指穿过了她的轮廓——凉的,像冬天摸玻璃。
“你出来了?”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烛萤点头。“壳的缝变大了。妈妈现在是男生,我就能出来一会儿。”她伸出手,也想去碰陆源的脸。半透明的手贴在他脸颊上,没有温度,但他感觉到一种轻柔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像风吹过水面。
“我能碰到你一点点。”烛萤说,“比以前多。”
陆源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妈妈,你哭了吗?”烛萤歪着头。
陆源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
“你眼睛红了。”
“……没睡好。”
烛萤没有拆穿。她把小手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我要回去了。壳在叫我。”
“嗯。”
“妈妈,你要快点变强。”烛萤抬起头,银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然后来接我。”
“好。”
烛萤笑了。银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向外扩散,像水波一样。她的身影越来越淡,银色的长发先消失了,然后是白色的斗篷,灰紫色的连衣裙。最后只剩下一双银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洗手间里亮了一瞬。
“我等你。”
她消失了。
陆源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洗手间。镜子里的他,眼睛确实红了。他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把脸。凉水冲到脸上,把眼角的红冲掉了,但心里的那个温热还在。
琥珀从门口探出头。“你好了没?光莉还在等你。”
“好了。”
他关掉水龙头,擦了擦脸,走出洗手间。
停车场里,阳光很好。光莉已经拉开车门,坐在后座,手机又掏出来了,《深度回响》的天灾行动界面,合约等级17。
“你怎么还在打?”陆源坐进去。
“最后一把。”光莉头也不抬。
“你刚才就说最后一把。”
“这次是真的。”
琥珀从副驾驶飞过来,落在光莉的手机上。“她每次都说最后一把。”
光莉没理它,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苏芸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
“系安全带。”她说。
光莉一只手系安全带,另一只手还在操作。敌人从左上角涌出来,她放了几个角色,技能全开,手速快得像在弹钢琴。
“右边!”琥珀喊。
光莉的手指划过去,放了一个减速。晚了零点三秒。屏幕中央跳出“失败”两个字。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就差一点。”
“你慢了零点三秒。”琥珀说。
“你怎么知道是零点三秒?”
“我数的。”
光莉没有力气反驳,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猫耳朵垂下来,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手机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座椅缝隙里。
苏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睡着了?”
“嗯。”陆源说。
“让她睡。”苏芸的语气平淡。
车子驶出医院,拐进主路。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把后座晒得暖洋洋的。陆源靠着另一侧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天海市的老城区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懒洋洋的。
“这几天你们先住光莉家。”苏芸说,“学校那边请好假了,连着国庆,大概一周。好好休息,不要训练。”
陆源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男性的手,没有光之力。掌心的印记温热,平静,像烛萤的手。
车子没有往学校的方向开,而是拐进了东边的别墅区。路两边的绿化带修剪整齐,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光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猫耳朵蹭在车窗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嘴角有一点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陆源没有叫醒她。琥珀趴在光莉膝盖上,尾巴卷着她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路灯亮了。车子停在光莉家别墅门口。苏芸熄了火。
“到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后座,“叫她起来。”
陆源伸手戳了戳光莉的肩膀。“到了。”
光莉没反应。
“光莉。”他又叫了一声。
猫耳朵动了一下,光莉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到了?”
“到了。”
光莉打了个哈欠,猫耳朵垂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座椅缝隙,找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睡了多久?”
“二十分钟。”琥珀说。
“感觉像睡了两个小时。”光莉推开车门,摇摇晃晃地下了车。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芸也从车里出来。“好好休息。假期结束我来接你们。”
“苏老师,我们真的有一周不用上课?”光莉揉了揉眼睛。
“真的。”
光莉笑了。“那太好了。”
苏芸上车,发动引擎,离开了。
光莉和陆源并肩站在别墅门口。琥珀趴在陆源肩上,尾巴垂着。光莉伸了个懒腰,猫耳朵又冒出来了,她没力气按回去。
“走吧,进去。”她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光莉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直接扑到沙发上,把脸埋进靠枕里。
“我先睡一觉。”她的声音闷在靠枕里。
“你不是刚睡过吗?”陆源换了鞋,走进客厅。
“车上睡的不算。”光莉翻了个身,猫耳朵从靠枕旁边露出来,“现在才是真正的回笼觉。”
琥珀从陆源肩上飞起来,落在光莉的背上。“你昨晚死了四十七次,今晚还要打吗?”
“打。”光莉的声音闷闷的,“低保没拿,这期就亏了。”
“你打不过。”
“今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光莉想了想。“……今晚我睡足了。”
琥珀没有反驳。它从光莉背上飞起来,落在陆源肩上,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脖子。
陆源在光莉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客厅很大,很安静,只有光莉轻轻的呼吸声。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光莉的猫耳朵在灯光下轻轻颤动,绒毛泛着金色的光。她翻了个身,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毯上。屏幕亮了,《深度回响》的天灾行动界面,合约等级18,失败。
琥珀飞过去,用尾巴把手机往光莉的方向推了推,推不动,又飞回来了。
“她手机掉了。”琥珀说。
“让她睡。”陆源说。
琥珀没有再叫。它趴在陆源肩上,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呼噜声轻轻响起来。
陆源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和烛萤的银色不一样,和光莉的橘红色也不一样。他闭上眼睛,掌心的印记温热,平静。
一周的假期。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足够他变回去,足够光莉的灵性结晶修复。足够他想清楚一些事。
他睁开眼,看着光莉蜷在沙发上的背影。猫耳朵垂着,呼吸均匀,像一只睡着的猫。
琥珀的呼噜声在耳边轻轻响着。
陆源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