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莉从训练室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开门,把包扔在沙发上,猫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训练的时候太投入,忘了藏。她伸手按了按,耳朵不听话,又支棱起来了。懒得管了。
陆源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水。他没喝,只是看着杯子。
“你怎么不开灯?”光莉按了开关,暖黄色的光把客厅填满,“省电啊?”
陆源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光莉踢掉鞋子,光着脚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靠垫里。“训练累死了。苏老师说我的灵性结晶恢复得还行,但还不能迸发,还要养。”她侧头看陆源,“你怎么了?”
“我想搬出去住。”陆源说。
光莉的猫耳朵竖了起来。“什么?”
“我现在是男性形态。住在这里不方便。”
光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坐直了身子。“不方便?哪里不方便?”
“男女有别。”
光莉翻了个白眼。“你之前是女性形态的时候怎么不说男女有别?那时候你睡我旁边,我都没说什么。”
“那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源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我是女生。现在是男生。”
光莉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变成男生了,就不能和我住一起了?你怕我对你做什么?”
陆源摇头。“不是。”
“那你怕什么?”
“怕别人说闲话。”
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的。“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闲话?以前在学校,有人说你是银发怪物,你理了吗?有人说你是转学生插班生,你理了吗?现在倒在乎起来了。”
陆源没有说话。
光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小源,你听我说。你现在是男性形态,但你本质上还是你。你住在这里,是因为你的外壳不稳定,需要有人看着。苏老师让你住我家的。不是我乱说的。”
“我知道。”陆源说,“但我不能一直住下去。”
“为什么不能?”
陆源抬起眼睛,看着光莉。“你是女生。我是男的。”
光莉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猫耳朵垂下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照顾你,是因为你是女生?”
“不是。”
“那你为什么非要搬?”
陆源沉默了。
光莉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把靠垫抱在怀里。“你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以前是,现在也是。你变成男生了,你觉得不好意思,但你又不肯说‘不好意思’,你就说‘男女有别’,说‘怕别人说闲话’。”她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你就是觉得麻烦我了。”
陆源的手指动了一下。
光莉从靠垫里抬起头,猫耳朵又竖起来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个人,最怕欠别人人情。以前在孤儿院,你不欠谁的。后来遇到苏老师,你欠她的。遇到我,你欠我的。你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她顿了顿,“但你欠我的,还不了。你帮我挡过混兽,你帮我受过伤。你要算,算不清。”
陆源开口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挡混兽是我的选择。你照顾我,不是你的义务。”
光莉气得笑了。“义务?我照顾你是因为义务?你把我当什么了?护工?保姆?”
陆源没有说话。
光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戳他的肩膀。“陆源,你给我听着。你是我的队友,是我的朋友,是我见过最闷的人。我照顾你,不是因为义务,是因为我想。你听清楚了?是因为我想!”
陆源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
“你听清楚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听清楚了。”陆源说。
“那你还搬不搬?”
陆源没有回答。
光莉退后一步,双手抱胸。“你好好想想。你现在是男性形态,不能变身,没有光剑。你搬出去,万一遇到混兽怎么办?你拿什么打?拿拳头?”
陆源没有回答。
“就算你搬出去,你住哪?酒店?民宿?你钱包里有多少钱?我上次看到你钱包,就几张零钱,还有一张超市会员卡。”
陆源摸了摸口袋。“有卡。”
“卡里有多少?”
陆源沉默了一会儿。“……够吃饭。”
“够吃饭是多少?”
“一百多。”
光莉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一百多,够你吃三天。三天之后呢?你啃墙皮?”
陆源没说话。
光莉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尾巴甩来甩去。她走了一圈,停下来。“这样,你搬出去也行。你去住酒店,我帮你付钱。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晚上给我报平安。发消息也行。还有,训练不能断。苏老师说了,你的外壳不稳定,需要定期检查。你不能因为搬出去了就不来训练。”
陆源看着她。“你为什么非要帮我?”
光莉愣了一下。“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陆源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男性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掌心的印记还在,淡红色的,温热。
“晚上给你答案。”他说。
光莉的猫耳朵动了一下。“什么?”
“晚上给你答案。搬不搬,晚上说。”
光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你慢慢想。”
她坐回沙发上,把靠垫抱在怀里。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客厅,和屋里的暖黄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灯,哪边是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琥珀从卧室飞出来,落在光莉肩上,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脖子。“你们在吵架?”
“没有。”光莉说,“在商量。”
琥珀看了看陆源,又看了看光莉。“商量什么?”
“商量他搬不搬。”
琥珀的尾巴停了一下。“他要搬?”
“在考虑。”
琥珀把脸埋进光莉的头发里。“那我去睡了。”它飞起来,飞进卧室,落在陆源的枕头上,缩成一团。
陆源站起来。“我去做饭。”
“你做什么?”
“面。”
“什么面?”
“……泡面。”
光莉笑了。“行,泡面就泡面。加个蛋。”
陆源走进厨房。光莉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锅盖声、鸡蛋磕在碗边的声音。她的猫耳朵又垂下来了。她伸手摸了摸,烫的。
水开了。陆源把面饼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看着锅里的面,想起光莉刚才说的话——“你是我的朋友。”他以前没有朋友。在孤儿院,没有。在合租公寓,有室友,但不是朋友。他以为“朋友”是像沈逸辰那样,话多,热情,会问他“你吃了吗”“你冷不冷”“你怎么不理我”。但光莉不是这样。光莉会骂他,会戳他肩膀,会说“你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她说“你是我的朋友”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猫耳朵竖得笔直。
她说的是真的。
面煮好了。他端出两碗,一碗放到光莉面前,一碗自己吃。光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咸了。”她说。
“嗯。盐放多了。”
“下次少放点。”
“好。”
两个人吃面,没有说话。琥珀在卧室里打呼噜。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莉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沙发上。
“小源。”
“嗯。”
“你想好了吗?”
陆源沉默了片刻。“……还没有。”
光莉没有追问。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你慢慢想。今晚给我答案就行。”她顿了顿,“不管你搬不搬,我都听你的。”
陆源看着她。“好。”
光莉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哗哗地响。陆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和烛萤的银色不一样,和光莉的橘红色也不一样。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印记温热。
他不知道自己该搬还是不搬。他知道光莉说的都对——他没有钱,没有光剑,外壳不稳定。搬出去,不安全。但他也知道,他是男的。住在一个女生的家里,不合适。光莉说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在乎。
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放回橱柜。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琥珀缩在枕头上,尾巴盖着鼻子,睡得很沉。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坐下来。
光莉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她看到陆源还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等你洗好。”
“有事?”
陆源摇头。“没事。就是想跟你说,答案明天给。”
光莉看了他一眼。“行。明天就明天。”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陆源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闭上眼睛。他听着光莉在卧室里吹头发的声音,听着琥珀的呼噜声,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掌心的印记温热。明天。
他不知道自己会选什么。但他知道,不管选什么,光莉都会说“行”。她刚才说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明天。1